第一百五十章:私房钱
韩珪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认错,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到底能拿出多少?”
户部尚书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了看韩珪,又看了看萧衍,声音有些发虚:“陛下,臣……臣回去再盘一盘账,看看能不能挤出一些来。可二百万两,实在……”
“朕没问你要二百万两。”萧衍打断他,“朕问你,现在能拿出多少?”
户部尚书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万两。”
殿中又是一阵嗡嗡声。三十万两,连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更别说买粮草、购军械、运物资。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下头去,不敢看萧衍的脸色。
萧衍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
“散朝。”
苏灼是在听雪轩听到的消息。
她刚从流民营回来没几天,人还没歇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陈嬷嬷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韩珪说“不必急于调兵”的时候,苏灼正在喝一碗银耳羹,勺子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户部只肯出三十万两?”她问。
陈嬷嬷点头:“是。韩相还说,北境的军报是虚张声势,让陛下再观望几日。”
苏灼放下勺子,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海棠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观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周崇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被官银买通的草原部落,想起流民营里那些煽动闹事的细作。
观望,观望什么?
“陈嬷嬷,”她转过身,“陛下在哪儿?”
“在乾清宫,说是下午还要召几个大臣议事。”
苏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的披风,系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碗没喝完的银耳羹。
“回来再喝。”她说。
萧衍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某州请求减免赋税的,某县请求拨粮赈灾的,某地官员请求告老还乡的。
他一封一封地批,朱笔蘸了又蘸,批得很快,可批完一封,又拿起来看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灼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一份折子发愣。那份折子是韩珪的,说的是“请陛下以国本为重,不可轻启战端”。字写得很漂亮,辞藻也很华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可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不打。
萧衍把折子放下,抬起头,看见苏灼站在门口。
“母后。”
苏灼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寒暄,没有问“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只是看着他。
“北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儿臣想调兵。不管韩珪怎么说,周崇不会说谎。他说敌军两万,就是两万。他说能撑半个月,就是只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若援兵不到,黑水关就是第二个苍狼隘。”
苏灼点了点头。“调兵需要军费。”
“是。户部只肯出三十万两。”萧衍的声音有些涩,“韩珪卡着户部不放钱。他说是观望,可儿臣知道,他就是在拖。拖到北境撑不住,拖到周崇败了,拖到所有人都说‘看,太子果然不行’。”
苏灼没有接话。她看着儿子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嘴角那一点倔强的弧度。她想起很多年前,萧寰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暖阁里,也是这样皱着眉,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卡着,逼着。
“衍儿,”她说,“你知道你父皇当年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吗?”
萧衍抬起头。
苏灼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你父皇给我的。”她说,“当年萧执卡着军饷不给,北境告急,朝堂上吵成一团。你父皇没有跟他们吵,他去了寿康宫,跪在你皇祖母面前,跪了一个时辰。”
萧衍愣了一下。
苏灼看着那枚铜钱,目光有些远。“你皇祖母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了。不多,可够买一批粮草,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父皇御驾亲征,打赢了那一仗。回来之后,那些卡着他的人,一个个都老实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去找皇祖母?”
苏灼摇头。“我不是让你去找谁。我是让你知道,路不是只有一条。韩珪卡着户部,那是他的路。你走你的路。国库没钱,别的地方有没有?朝堂上没人帮你,朝堂外有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是皇帝。皇帝的路,不止太和殿那一条。”
那天夜里,萧衍没有去找太后。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对着北境的地图,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叫来内侍,说了几句话。内侍愣了愣,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来,送到各个衙门。
旨意很短,只有几行字:“北境军费,着户部即日拨付一百万两。若户部库银不足,可由内库先行垫付,来年再行归还。另,着顺天府、京畿各州县,征集粮草车马,三日内运往北境。有拖延懈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这道旨意传到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正在喝茶。他看完旨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一百万两,内库垫付——内库的钱,是皇帝的私房钱,是太上皇和太上皇后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皇帝连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谁还能拦?
消息传到韩珪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内侍退出去之后,韩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不明白——一个刚登基不到两年的年轻皇帝,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用内库的钱垫付军费,这不合规矩,可也不犯法。
他拦不住,也没法拦。拦了,就是跟皇帝撕破脸,不拦,北境的军费就出去了,他的“观望”就成了笑话。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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