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联合舰队的赌注
南中国海,联合舰队旗舰“赤城”号。
天色灰蓝。
海面涌着细碎的浪,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味往舰桥里钻,呛得人嗓子发紧。
角落的铜暖壶滋滋冒着凉气。
壶嘴挂着一滴水珠,悬了半天,“嗒”地砸在钢板上。
在满是脚步声的舰桥里,居然脆得刺耳。
六艘航空母舰排成两列纵队,庞大的舰体在涌浪里缓缓起伏。
舰艏劈开的白浪,拖出长长的水痕。
战列舰和巡洋舰散在更远的海平线上,像一群蛰伏的灰铁巨兽,连炮口都蒙着薄雾。
舰桥里,无线电滋滋的电流声吵得人脑仁疼。
电报室的信号灯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通讯兵攥着皱巴巴的侦察报告冲进来。
裤腿上还沾着半截油污,跑的时候绊了门槛,差点扑在地上,帽子都歪了。
“长官!侦察机……侦察机发现华南舰队!东沙群岛东南海域!”
山本五十六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前摊着本翻烂的日俄战争海战史,书页泛黄卷边,对马海战那一页折着角。
旁边摞着厚厚一叠军部电报,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着“速战”两个字。
他右手捏着半盏冷茶,茶渍在杯口结了一圈褐印。
听见报告,他眼皮抬了抬。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刀刻的。
接过报告,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镜腿磨得发亮,架在鼻梁上,逐字逐行扫完。
三百艘以上运输船,五艘战列舰,十二艘轻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
总规模超六百艘,航速十节,航向西南,已过东沙群岛。
山本没说话。
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摘掉眼镜,又戴上,像是没看清,又看了一遍。
指腹摩挲着“五艘战列舰”那行字,粗糙的老茧蹭得纸沙沙响。
冷茶晃了晃,洒了一点在袖口,他也没擦。
他把报告递了出去。
旁边的少壮参谋先扫了一眼,眼睛“唰”地就亮了。
拳头“咚”地砸在海图上,震得钢笔滚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没人捡。
“司令官!三十万陆军!六百艘船!全挤在海上!这是天赐的战机啊!”
“五艘战列舰护着一堆慢吞吞的运输船,队形拉了几十海里长,首尾根本顾不过来!”
“炸沉战列舰,剩下的全是待宰的绵羊!”
“这下好了!看那些西洋鬼子还敢说我们珍珠港是捡漏!”
“说我们是靠陈树坤拖住美军才得手!”
“不久前他炸东京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吧!”
“东京烧死的那些平民,还有海军家属,今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几个参谋围过来七嘴八舌,作战室里嗡嗡作响,像捅开了马蜂窝。
有人趴在桌上画攻击航线,有人争鱼雷机的投弹高度,唾沫星子溅在海图上。
只有参谋长站在边上,皱着眉。
指尖敲了敲海图上东沙群岛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等等。太顺了。”
“我们的巡逻艇前几天全失联了,侦察机反倒顺顺当当飞进去,数得清清楚楚六百艘船。”
“不觉得蹊跷?”
“蹊跷什么!”
少壮参谋立刻扭过头,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陈树坤狂惯了!他以为联合舰队还在瓜达尔卡纳尔跟美国人耗着!”
“他做梦都想不到我们六艘航母全在南洋!”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对上山本看过来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山本一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浪花拍着舰舷,白色泡沫在船体两侧散开又聚拢。
他手指抠着窗框上一道旧划痕——那是新加坡海战留下的弹痕。
当年就是因为轻敌,吃了陈树坤的大亏。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盖过了浪声:
“舰载机部队,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击!飞行员们憋了好多天了,就等这一天!”
少壮参谋抢着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山本点头:
“侦察机咬住他们。第二航空战队往东北机动,切断退路。”
“第一航空战队正面展开。战列舰编队保持距离,没我命令不准靠前。”
他顿了顿,侧过头:
“海图拿过来。”
海图在桌上铺开。
山本弯腰盯着看,食指的指腹从联合舰队的位置慢慢划向华南船队。
粗糙的老茧蹭过等高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盯着那段距离看了很久,像是在心里反复丈量着什么。
“从广州到马来亚要走四天,现在才第二天,船队慢,队形散。我们还有时间。”
他抬起头,“各舰一级战备。舰载机全部挂弹,天亮前第一波起飞。”
直起身,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侦察机两小时回报一次。我不要大概,要确切的位置、航向、速度。”
“是!”
赤城号甲板上,地勤人员踩着防滑纹跑来跑去,靴底蹭得甲板沙沙响。
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靠在机翼上啃压缩饼干,渣子掉在军服上,随手一抹就完事。
鱼雷机、俯冲轰炸机、零式战斗机从机库里拖出来,整整齐齐排上甲板。
引擎试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饿兽在低吼。
灰白色蒸汽从弹射器里喷出来,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飞行员们站在机翼下,听中队长做任务简报。
中队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是新加坡海战留下的。
一激动,那道疤就涨得发红,像条蜈蚣。
他握着指挥棒站在折叠桌边,声音沙哑却高亢:
“诸君!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珍珠港我们打赢了,西洋人说我们是捡漏,是陈树坤帮我们拖住了美军!
东京被炸了,支那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国内骂我们海军是废物,躲在港内不敢出去!”
他挥着拳头,唾沫星子飞出去:
“今天,机会就在眼前!
陈树坤的三十万陆军,全装在六百艘运输船上,在前面海上慢慢爬!
护航的就五艘战列舰!
打掉那五艘铁壳子,剩下的全是活靶子!
打垮陈树坤,看谁还敢说大日本帝国海军是二流!”
“万岁!”
“天佑日本!”
“让陈树坤看看,谁才是太平洋的主人!”
人群爆发出震耳的吼声。
有人拔出军刀在空中挥舞,刀鞘上的划痕泛着冷光。
有人拍着机翼,砰砰的声响混着引擎声。
一个矮个子飞行员蹭了满手机油,随手往裤子上一擦,扯着嗓子喊:
“等炸沉了船,我要第一个跳下去,看看支那人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我妈死在东京火里,今天让她老人家闭眼!”
周围一阵哄笑,笑声里全是火气。
一个王牌老兵蹲在地上擦军刀,擦刀布磨得起了毛。
他抬头瞥了眼旁边的新兵。
新兵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胸口口袋鼓囊囊的,塞着他妹妹的照片。
小姑娘十六岁,死在东京的防空洞里,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糖。
“慌什么。”
老兵嗤笑一声,把军刀“唰”地插回鞘里。
“赌一瓶清酒,第一波攻击下去,他五艘战列舰至少沉两艘。”
“陈树坤也就会玩陆军,海战?他懂个屁。当年新加坡要不是我们大意,哪轮得到他嚣张。”
新兵重重点头,把照片往口袋里又塞了塞,眼里全是火光。
边上一个飞行员正整理围巾,勾住了起落架的挂钩,扯了半天扯不开,气得骂了句“八嘎”。
地勤赶紧过来帮忙,扯了半天才扯开,还被他瞪了一眼。
坐进座舱前,他摸了摸胸口缝着的明治铜钱。
那是他妈妈生前给他求的,东京轰炸的时候,妈妈死在火里,连骨头都没捡全。
“妈,今天给你报仇。”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扣上了飞行面罩。
几个飞行员围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炸弹上写字。
有人写“东京の仇”,有人写“送给陈树坤”,还有人歪歪扭扭写了“世界第一海军”。
粉笔尖划出白痕,沙沙作响,像细雪落在铁皮上。
老兵写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炸完这趟,看那些西洋记者还敢不敢嘴贱。”
地勤人员挥动绿旗,弓着腰拧紧最后一颗炸弹挂扣,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第一架零式战斗机从机位滑出。
引擎的噪音瞬间盖过了一切。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飞行员的围巾猎猎飞舞。
阳光从云层后洒下来,在甲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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