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顾昭昭的三封信：请诸位站到黑板前
“执行委员会的答复，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顾昭昭收起草纸。
龙老看了她一眼。
“你准备怎么推这一把？”
“写信。”
秦北海一时没接上话。
外事、教育、公安、通信，四条线刚铺开，批下来的文件还在他手里压着。
特别会议真要启动，惊动的更不止一个国家。
可顾昭昭嘴里的“推一把”，居然只是写几封信。
“写给谁？”
“彼得罗夫和阿莫尔。”
顾昭昭把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折好。
“理查森教授也要写，不过，他那封不能跟前两封混在一起谈。”
龙老没再追问，只叫来外事负责人，让他安排最快的外交邮路。
等顾昭昭回到长空基地，夜已经深了。
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绿色灯罩缺了个小口，灯光从豁口斜斜漏出去，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不规则的亮色。
秦北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中枢刚批下来的文件。
“外事口的人到了。”
他朝走廊抬了抬下巴。
“要不要让他们代笔？公函这一套，他们比你熟。”
“不用。”
顾昭昭拉开椅子坐下。
“这两位教授最烦官样文章，公文味一冒出来，信还没读完，他们能先把纸撕了。”
刚跟进门的外事人员脚下一顿。
“顾同志，国际往来信函牵涉措辞，哪怕是私人信件，也得考虑外事影响。”
“所以我来写，你们把关。”
顾昭昭拿起钢笔。
外事人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拉开椅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又将译文纸和记录表一张张铺开。
温彻抱着记录本，占了靠墙的位置。
他原以为，顾昭昭会先写给阿莫尔。
阿莫尔人在法国，只要他肯公开支持华夏承办特别会议，不但分量够重，也更容易带动欧洲数学界。
可顾昭昭的钢笔一落，纸上最先出现的却是一个四维流形。
温彻低头看了半天。
第一行，边界条件。
第二行，新映射。
第三行，一条补充引理。
直到第四行，才终于提到京市的特别专题会议。
“顾总工。”
温彻推了推眼镜，还是没忍住。
“你这是请彼得罗夫签名，还是给他留作业？”
“两件事冲突吗？”
顾昭昭笔尖没停。
上次在友谊宾馆，彼得罗夫带来的四十多页手稿里，有一个边界条件还留着尾巴。
那时三小时会谈时间用尽，双方只定下了修正方向，没能继续展开。
这一次，顾昭昭把它补上了。
没有寒暄，也没请彼得罗夫顾念旧交。
三行数学之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若一个结论可以接受公开质询，那么讨论它的讲台，就不该由拒绝完整记录的人控制。”
外事人员提笔抄下，眉心立刻皱紧。
顾昭昭翻过一页。
后面的内容反而更简单。
她列出联盟三位审读人的技术意见，说明京市愿意提供公开报告场地，也欢迎各国数学家到场质询。
所有发言、提问与讨论，都将完整保存。
信的末尾没有请求，只有一个问题。
“教授，假如有人拒绝面对黑板，却坚持借报纸裁定数学，您是否承认他有资格代表学术共同体？”
温彻从头扫到尾，嘴角动了动。
这封信一旦送到莫斯科，彼得罗夫还能坐得住才怪。
别人骂他，他能忍。
有人当面推翻他的结论，他反而能拽着对方重算几天几夜，把每一步都核得清清楚楚。
可谁要绕开数学，靠报纸标题给一篇论文定罪，那老头是真能当场掀桌。
第一封信写完，顾昭昭抽出一张新纸。
这一回，开头没有公式。
第一句便是：
“论文作者是否有权在成果完成地作现场报告？”
第二句，谈国际数学联盟的议程调整程序。
第三句，谈特别专题会议不得代替秘密遴选，更不得干涉任何奖项结果。
顾昭昭写得很快。
每一条规则，她都标明了出处。
哪些属于执行委员会权限，哪些需要大会组委会配合，哪些可以由受委托审读人提出建议，一项没漏，也一项没混。
温彻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左边一页公式，右边一排条款。
“明明是同一件事，怎么到你手里，像分成了两桩案子？”
“他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顾昭昭核对着条款编号。
“一个先看题，一个先看理。”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给彼得罗夫讲程序，他能看得睡过去。给阿莫尔讲引理，他会先跟我吵上三页。”
外事人员偏过头，掩唇咳了一声。
温彻赶紧低头，肩膀却还是抖了两下。
还真是。
彼得罗夫看到开头那三行公式，必定会把整封信一字不漏地读完。
阿莫尔若是一上来撞见待证引理，多半会立刻找纸演算，算完还不算，八成还得专门寄封信回来，逐条挑错。
真要群发同一封，一个嫌烦，一个忙着挑毛病，谁也顾不上签名。
顾昭昭继续落笔。
写给阿莫尔的这封信，措辞比前一封更硬。
“若一套程序只允许质疑者发言，却将论文作者的完整回答交由媒体删改，那么这套程序便已经失去学术公正的基础。”
“我欢迎一切反对意见，也接受公开验算，京市不会替任何结论加盖印章，只提供一块黑板、一份完整记录，以及平等说话的时间。”
外事人员抄到这里，终于抬头。
“顾同志，‘失去学术公正的基础’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稍微委婉一点？”
“不改。”
“法方媒体一旦拿到这封信，恐怕会说你在直接质疑现有大会安排。”
“他们不用‘恐怕’。”
顾昭昭盖好墨水瓶。
“美方安排的那六名记者，怕是连标题都替我想好了。”
既然对方连标题都备好了，她再退半步，只会让人以为她心虚。
外事人员没再劝，只在译文旁边做了记号。
他翻到两封信的中段，很快又发现了一句完全相同的话。
位置不同。
一封放在数学引理之后，一封放在程序条款之前。
可字句一模一样。
“我不要求任何人替我说话，只要求在我说话的时候，别人不能控制我的思想。”
外事人员的笔停住了。
这一次，他半晌没有落笔。
“顾同志，这句话太硬了。”
“只要它公开传播，外界一定会认为，你在直接指责部分媒体。”
“删掉它，这两封信才是真白写了。”
顾昭昭抬起头。
“彼得罗夫和阿莫尔愿不愿意签名，看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要维护的不是我，也不是华夏提出的会址方案。”
她把两封信并排推到桌子中央。
“他们守的是一条规矩。”
“数学家说过什么，该由数学家自己负责。报纸可以批评，可以反驳，但不能替他改口。”
秦北海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听到这里，他点了一下头。
“留着。”
外事人员又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最后，他划掉了原先标出的删改符号。
“可以保留，不过外交邮袋发出以前，我会在备案里注明，这句话由你本人坚持写入。”
“按实记。”
顾昭昭抽出第三张信纸。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落笔。
温彻放下记录本。
“写给理查森教授？”
“嗯。”
“也谈会议？”
“只谈一句。”
笔尖落下。
“尊敬的理查森教授：
“京市正在筹备一场公开学术报告，我会站在黑板前，回答所有与论文有关的问题。
“若您愿意到场，请只以审读人的身份，说明您亲自核验过的范围，不必替我作任何超出技术意见之外的保证。”
与会议有关的，只有这一段。
后面，她提到了那份从剑桥寄来的手稿。
信很短，连半页都没写满。
顾昭昭读到结尾，钢笔停在落款上方。
台灯照着她的手腕。
纸上的黑色墨迹一点点晾干，屋里没人出声，也没人催她。
过了几秒，她才继续写道：
“外婆手稿第十七页留下的空白，我已经补上了。等会议结束，我会把补完的那几行寄给您过目。”
落款处，她没有沿用前两封信的格式。
她一笔一画地写下：
“苏静棠的外孙女，顾昭昭。”
秦北海转过身，看向走廊，抬手碰了一下鼻梁。
温彻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检查信封编号。
外事人员重新打开皮包，将三封信逐一核对。
信纸、译文、留档副本、收件地址，全都依照外交邮袋规程封装。
前两封要推的是一场国际联名。
第三封只有薄薄半页，装着一段尚未说完的旧事。
可外事人员封装时，依旧单独核了一遍落款和地址，一个步骤也没省。
凌晨一点四十分，江屹带人来接邮袋。
他核验封条，报出编号。
“京外邮一九八二，六零七号。”
温彻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江屹提起邮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
“三封信一出国门，就不归咱们管了。”
“管不着才好。”
顾昭昭扣上笔帽。
“总得让他们看明白，签不签，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门开了。
邮袋被带进走廊。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很快便听不见了。
顾昭昭收好三份留档副本。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西北基地下一组复测数据，几点到？”
温彻愣了一下。
“凌晨两点半。”
“还有四十分钟。”
顾昭昭把记录表拉到面前。
“那就继续等。”
秦北海额角跳了两下。
“你刚把三封信送去三个国家，现在还要守流量计？”
“信已经寄出去了。”
“所以呢？”
“所以现在想也没用。”
秦北海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后，他拖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行。”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陪你等。”
邮袋离开后的第三天，莫斯科方向最先有了消息。
没有回信。
也没有私人电报。
彼得罗夫读完那封信，当天下午便揣着三页演算纸，径直走进莫斯科数学学会的报告厅。
会上，有人刚说出一句：
“这件事，恐怕还要顾及大会东道方的安排……”
彼得罗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满桌茶杯，齐齐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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