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从一开始就在看着?
林阙的手指停了。
“它的目标,在你的同辈身上。”
戴盛宗的声音慢了下来。
“只允许留下一个名字,这九个字一旦被大面积传播,所有和你同龄的写作者,都会被这句话刺到。
不管他们承不承认,内心深处都会冒出一个念头:只要林阙在,我就永远是陪跑。”
“这个念头不需要有人引导,它会自己生长。
嫉妒、自卑、不甘心,这些东西在暗处发酵的速度,比外面那些造势的手段快得多。
何文礼那帮人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你以为单纯是被人浇了油?”
他看着林阙。
“油是外面浇的,但柴是他们心里长出来的。
那句话替他们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刺。”
林阙的后背微微离开了椅背。
“对方要的不只是让你一个人成为靶子。
对方要的是让你变成你整个同辈群体的公敌。
这比任何舆论攻势都省力。
因为一旦这种情绪在青年文坛内部扩散开,你的每一次出作品、每一次拿奖、每一次被媒体报道,都会自动加固这种对立。”
“到那个时候,对方什么都不用做了。
你自己的同行就会替他们完成剩下的工作。”
林阙坐直了身子。
他把戴盛宗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算到。
他的全部推演都建立在“对方的目标是我”这个前提上。
所以他设计了沉默,设计了引蛇出洞,设计了等对方自我暴露之后的精准反击。
这套逻辑在战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但戴盛宗刚才指出的东西,超出了战术范畴。
那是战略层面的东西。
真正的靶心可能根本就不在他身上。
那些人要的,是让他每往前站一步,身边同龄人的影子就矮一寸。
毕竟,一群各自为战、互相戒备的年轻写作者,比一个抱团的群体好对付一百倍。
林阙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戴院长,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或者说,不止我。”
戴盛宗点了点头。
“打下去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
“他们比谁都清楚,打压一个天才的成本有多高、收益有多低。”
“他要的是谈判筹码。”
他顿了顿,看向林阙。
“既然聊到这儿了,我也不给你藏着掖着了。”
戴盛宗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嚼得仔细。
“环宇这些年一直在布局。
省级出版社的发行渠道,被他吃下去好几家,
全国实体书铺货的路子,将近一半握在他手里。
影视改编那头就更不用说了,储备的项目排着长队。”
“但有一样东西,赵之章始终拿不到。”
林阙等着。
“作协的推荐书目渠道。”
戴盛宗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每年作协的年度推荐书目,覆盖全国所有公共图书馆和高校阅览室的采购清单。
一本书只要进了这份名单,不需要任何营销,每年的基础采购量就是十万册起步。
这是出版行业最稳定的现金流,旱涝保收。”
“过去二十年,作协的推荐书目一直由内部编审委员会独立评选,外部资本从来插不进手。
赵之章的父亲赵建庸在位的时候,环宇和作协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赵之章接手之后,他一直在找突破口。”
林阙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打我。实际上是在给作协制造压力。”
“舆论如果持续发酵到清北和作协不得不公开回应的程度,赵之章就有了上桌的资格。
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媒体资源和发行渠道,以‘协助平息舆情’的名义坐到谈判桌前。”
戴盛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作协一旦接受了这种协助,哪怕只是一次,后面的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
“推荐书目的评选独立性,会被一点一点蚕食掉。”
林阙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台灯的光罩下面,那只青花瓷茶壶上的釉色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前世的文坛也有类似的暗流,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编剧,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顶层的博弈,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轮廓,听不清声音。
这一世,他凭借两个马甲和一个真实身份,已经站到了棋盘上。
但他今天才意识到,站到棋盘上和看懂整盘棋,中间还隔着几十年的差距。
他十八岁。
哪怕和那个世界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个刚迈进中年门槛的人。
他前世也曾见过类似的手段,但他是局外人,看到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文坛这片土壤的特殊性在于,写字的人比任何群体都更敏感、更骄傲,也更容易被一句话刺穿。
这种裂变的速度和烈度,不是隔着玻璃能估准的。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已经在这片水域里游了近半个世纪。
“戴院长。”
林阙的声音带着郑重。
“这些事情,学生之前确实考虑不够。”
他说得很坦率。
不是客套,不是谦虚。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这一刻,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认知的边界。
戴盛宗看着他。
这些天里,他看过太多关于林阙的评价。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狂妄,有人说他城府太深,有人说他锋芒太盛。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说出“我没想到”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沮丧,也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沉静的、正在校准的专注。
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步,
眨眼之间已经把新信息压进了下一轮计算里。
他摆了摆手。
“文章写得好,这是你的本事。”
“你虽然还年轻,但你的判断力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出挑的了。
但文坛这个地方,水面上的风浪好应对,水面下的暗礁才要命。”
“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看透的。
年头,必须得熬。”
他端起茶壶给林阙续了一杯。
“你要写的东西,注定会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会有人拿你当靶子。
拿你当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看清了所有明处的弓手,
结果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山脊上,已经拉满了弩。”
林阙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
他把杯子放在手掌里转了半圈,看着杯底的茶叶碎末在浑浊的茶汤里沉沉浮浮。
“戴院长,学生有一个问题。”
“嗯。”
“您几位,从一开始就在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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