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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这话说得重了


环宇出版集团,三十八楼。

总裁办公室三百六十度环形落地窗外,京城二环的早高峰车流汇成缓慢的金属河。

赵之章坐在一整面紫光檀大书柜前的太师椅上,

右手捏着一只汝窑天青色盖碗,左手翻着一份内部舆情周报。

窗台上那盆养了七年的文竹长势极好,枝叶舒展,

盆底压着一块刻了“守拙”二字的青石镇纸。

茶是武夷山正岩肉桂,三泡水温刚好,岩骨花香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赵之章抿了一口,将周报翻到第四页。

《竹林中》的舆情曲线被标成三种颜色。

红色是“影射文坛”的话题热度,绿色是“年龄质疑”的衰减曲线,蓝色是单泽言那篇长文的传播路径。

三条线在今天早晨八点交汇在热搜榜首的位置上,形成一个漂亮的扇形扩散区。

赵之章的目光在扇形顶端停了两秒。

他放下周报,端起盖碗,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碎末,动作不紧不慢。

读者看完那篇文章,情绪已经被前面的赞美拉到了最高点,

后面那几顶帽子戴上去的时候,连反抗的力气都省了。

至于那些跟风发联名声明的落选作者,不过是免费的柴火。

烧完就烧完了,谁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赵之章将盖碗搁回紫砂茶盘,碗底与茶盘的釉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薛弘川的名字出现在周报备注栏的最后一行。

赵之章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搓了搓,把周报翻回封面,压在茶盘下面。

他重新端起茶。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敲响了。

三下,急促,间隔不均匀。

赵之章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的秘书敲门向来是两短一长,节奏规整。

今天这三下敲得毛毛躁躁,像是手指还没站稳就砸上去了。

“进。”

门被推开。

秘书小周站在门框里,领带歪了半寸,鬓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赵总。”

小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楼下前台刚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姓许的老人要见您。”

赵之章手里的盖碗没放下,目光也没从窗外收回来。

“姓许的老人?”

他的语气随意。

京城姓许的文化圈老人不少,许建章、许鹤鸣、许安世,

搞书画的、搞古玩的、搞影视的,排起来能绕二环半圈。

小周咽了一口唾沫。

“是许正青,许老。”

赵之章捏着盖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整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茶汤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但小周跟了赵之章四年,从没见过这位掌舵人握茶碗的手指有过任何多余的力道变化。

赵之章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之前说过要来?”

小周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没有。前台说许老下了车直接进的大堂,没打招呼,也没提前联系任何人。

随行的只有一个司机,车停在旋转门外面,人已经进电梯了。”

赵之章放下盖碗。

瓷器与茶盘接触的声音这次比刚才重了一分。

许正青。

京派文坛的定海神针,文坛活化石,

当代文学领域里能让所有山头同时低头的三个人之一。

这位老人上一次离开许家大宅主动登门拜访,还是三年前去医院看望病危的老友。

那之后,京城文化圈里流传着一句话:许老轻易不出门,出门必有事。

赵之章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理了理西装的前襟,走向门口时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搭在臂弯里。

赵之章走出总裁办公室,沿着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快步走向电梯厅。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西装裤腿偶尔擦过的细微窸窣。

秘书小周小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部备用手机,

大拇指悬在通讯录页面上方,随时准备呼叫接待部。

“不用通知了。”

赵之章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周的手指缩了回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之章已经站在厅堂正中央。

许正青从电梯里走出来。

枣木手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得极稳。

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袖口露出半截月白色的衬衣边。

身形不算高大,但脊背撑得笔直,每一步都落的沉稳。

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的。

赵之章迎上去,脚步放得很慢,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许伯伯。”

他的声调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语速放缓,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热。

“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您。”

许正青的手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之章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亮,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老镜片,

擦一擦,底下的光还锋利得很。

“之章啊。”

许正青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闲着没事儿,出来转转。”

“眼看正好路过你这,想起好些年没上来坐过了,就不请自来。”

“不影响你工作吧?”

“许伯伯,这说的哪里话,您肯赏光过来,是我们环宇的荣幸。”

赵之章侧身让出半步,右手虚引向走廊深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不过您老这次专程过来,肯定是外头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传到您耳朵里了。”

他停了半拍,目光平静地看着许正青。

“有些话,我这边确实该当面跟您说清楚。”

“另外,听下边人说您来了,特地泡了一壶正岩的肉桂,您尝尝还有没有当年的味道。”

许正青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赵之章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上,又收回来。

“茶就不挑了,有口儿热水就行。”

老人迈开步子,手杖在前,赵之章在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跟着,姿态恭谨。

赵祚停好了车坐在了大堂的外侧。

秘书小周给他倒了杯水,领着他去了休息室。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赵之章先一步走到茶台前,把刚才那壶肉桂倒掉,重新烧水。

他从柜子最里层取出一只土黄色的粗陶壶,那是十几年前许正青送给他父亲赵建庸的礼物,

壶底刻着“建庸兄雅正”四个字,落款是许正青的私章。

老物件被保养得很好,壶身泛着温润的包浆。

赵之章用它泡了一壶龙井。

许正青在靠窗的黄花梨官帽椅上坐下,手杖斜靠在扶手外侧。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老人中山装上洗白的褶皱照得分明。

赵之章双手端着茶杯递过去。

“许伯伯,您尝尝这个,今年明前头采的,朋友从狮峰山上带下来的。”

许正青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之章,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爷子还行,上个月体检各项指标都稳定,就是血压偶尔高一点,大夫让少吃盐。”

赵之章在对面坐下,身子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看您老这身子骨可比我家老爷子硬朗多了。”

“他前些天还念叨您,说好久没跟您下棋了。”

“你爸那个棋,下了四十年还是那么臭。”

许正青嘴角动了一下。

“每次输了就掀棋盘,掀完又自己一颗一颗捡回去。”

赵之章笑了。

“我小时候就见过他掀棋盘,把黑子弹到沙发底下,现在想起来还是趴在地上东摸西找的场景。”

“记得那会儿你还没桌子腿高。”

许正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

“你爸带你来我家里,你就喜欢蹲在书房门口看蚂蚁搬米粒,每次都能看整整一下午。”

“是啊,还记得每次来许伯伯家都能吃到新鲜又好吃的橘子。”

“小时候以为许伯伯家里自己种的。”

许正青笑了笑。

“橘子是你爸从兜里掏出来的。

他怕你闹,每次来都提前揣了四个橘子在口袋里。”

赵之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许正青没接这个话头。

他垂着眼皮看了看手里那杯龙井,茶汤清亮,叶底舒展。

“之章,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从作协辞职,自己出来经商吗?”

赵之章的笑容收了收。

“知道一些。

那时候出版行业刚开始市场化改革,老爷子觉得体制内做事束手束脚,想按自己的路子来。”

“不全对。”

许正青摇了摇头。

“七八年那会儿,你爸还在出版社做校对。

有一回他跟我去湘西采风,钻进大山里头的老村子,住了半个月。

那时候没有柏油路,全是土道,下了雨泥能没过脚脖子。”

赵之章看着许正青的表情,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谈判前的铺陈,知道故事讲得越温情,后面的刀就越冷。

许正青还在继续。

“村子里有个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退了休写了一部长篇。

手抄稿,牛皮纸封面,线头缝得歪歪扭扭。”

许正青停了停。

“你爸看了三天三夜,看完跟我说了一句

——‘许大哥,这辈子要是能帮这种稿子见天日,比给自己写一百本书都值。’”

赵之章端着茶杯,没吭声。

“后来环宇的第一本书,就是你爸从那个村子里背出来的。印了三千册,卖了两年。”

许正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那个老先生收到样书那天,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头什么都没说,光听见对面在擤鼻子。”

“是,这事儿听老爷子提过。”

“那通电话,就是环宇的地基。”

赵之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许伯伯说得对。老爷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环宇从来没有辜负过一本好稿子。”

“是啊。”

许正青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所以后来环宇能做到今天这个体量,不光是因为你爸会做生意,更因为文坛里的人信他。

信他不会为了钱,把好苗子往沟里推。”

赵之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随后放下茶杯,身子往前靠了靠。

“许伯伯这话说得重了。”

他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环宇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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