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被拆碎的墙
阶梯教室比想象中大。
弧形的木质长桌从讲台向上延伸了足足二十排,
两侧的隔音板和穹顶的吸声棉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大半,
连脚步声都被稀释成了模糊的闷响。
头顶的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亮了靠近讲台的几组,
把前四排照得纤毫毕现,后面的座位则沉在一片暧昧的暗光里。
林阙径直坐进第一排正中,许长歌端坐其右,规矩摆好书笔。
陈嘉豪在左侧瘫坐刚抖了一下腿,被韦一鸣暗中制止。
大家依次入座,唯独第三排最左侧的丹伊,缩在靠边的阴影里压低帽檐,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在小声说话,但谁都没敢放开了聊。
那种声音汇在一起,
像暴雨落地之前空气里那层干燥的嗡鸣,低低地贴着桌面滚动,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断在了同一秒,三十颗脑袋齐刷刷转向后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不高但肩膀极阔的老人。
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每走一步,皮鞋底在阶梯教室的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节奏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让人压迫的分量。
戴盛宗。
清北文学院院长。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排的座位扫到第一排,
在林阙和许长歌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径直从侧边的走道走向最后一排。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柳作卿走在第二个位置,灰色夹克搭深色高领衫,手里夹着一只看不出牌子的旧皮包。
他的步子比戴盛宗快了半拍,走到讲台台阶前时脚步自然分了岔,往讲台方向拐了上去。
另外三个中老年人面孔陌生,但气场无一例外都沉得像铁。
他们跟着戴盛宗一路走到最后一排,依次落座。
没有打招呼,没有开场白,甚至没有多看台下一眼。
那种权威的压迫感不是靠声音制造的,是靠沉默。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暗光区域里,像几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你知道他们在看你,但你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这比任何训话都有效。
柳作卿把旧皮包搁在讲台边沿,拉链没拉开。
他站到讲台正中央,扫了一眼台下,用了不到三秒完成了对三十张面孔的清点。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欢迎来到青蓝计划”,没有“各位同学大家好”,没有任何一个字的铺垫。
“今天的安排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
“第一篇要拆的,许长歌同学的《古墙》。”
讲台侧方的投影仪嗡地亮了,一个白色光柱打在幕布上,画面闪了一下,稳住了。
“嘶!节奏这么快!”
“是啊,刚坐下就直接开始,不愧是清北,效率就是快!”
不少同学窃窃私语。
幕布上,是《古墙》的手稿。
不是排好版的印刷稿,是许长歌的手写原件扫描件。
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工整挺拔,
转折处的锋芒被刻意收敛过,但笔画间的力度分布均匀,一看就是受过严格书法训练的人。
满页的密密麻麻的字铺在两米宽的幕布上,像一面真正的墙。
柳作卿背对着屏幕,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目光落在许长歌身上,停了一秒。
“许长歌。”
许长歌在第一排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椅子往后滑了半寸,腿弯处刚好离开椅面的瞬间,他的背已经挺直了。
“你的底子很实。”
柳作卿的第一句话像一块定心石投进了波面上。
“《古墙》的传统美学根基在你们这一代人里属于上乘,
意象的选取和编排功力扎实,结构上的守正做得到位。”
第三排,张一俞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旁边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微微点头,嘴角上扬。
那种点头里面的潜台词很清楚:世家就是世家。
柳作卿的声音没有停顿,许长歌也静静地等待后续的话。
“但是。”
张一俞的手指停住了。
柳作卿转过身,从旧皮包里抽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笔帽落在讲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在绝对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他走向幕布旁边的触控屏,手指在手稿画面上精准地圈出三段文字。
第一段,“苔痕千载犹如青铜锈蚀的脉络,沿着砖石的肌理蔓延成一幅无人署名的工笔画”。
第二段,“檐角的雨水顺着时光的纹路滴落,每一滴都是一枚被磨去年号的铜钱”。
第三段,“墙根下的枯草在北风里弯折出一个隶书的'人'字,笔锋向左,永远够不到右边那一捺”。
三段红圈画完,柳作卿把笔帽“咔”一声按回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长歌身上。
“这三段话,是你全文里意象密度最高的三段。
初审阅卷时,评委在评语里专门标注了这三段,用的词是'惊艳'。”
许长歌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三组红圈,嘴唇微动了一下。
柳作卿往前迈了一步。
“许同学,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触感比铁还重。
“假如这三段,删掉。
对你的核心叙事,有什么影响?”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稀薄了。
许长歌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目光锁定屏幕。
他的视线从第一个红圈慢慢移到第三个红圈。
一遍。两遍。
手指在裤缝处收紧了一圈,松开,又收紧。
十秒。
整整十秒的沉默。
台下没有一个人敢动。
张一俞原本端着的那副从容姿态已经消失了,他盯着许长歌的后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长歌的额角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汗。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影响。”
三个字。
干净,没有狡辩,没有找补。
柳作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对这份坦诚的无声认可。
“坐下。”
许长歌落座。
柳作卿背过手,在讲台上走了两步,鞋底发出均匀的声响。
“许长歌刚才给了你们一个正确答案,但你们得知道这个答案为什么成立。”
他停住脚步,面向台下三十人。
“这三段意象,修辞精度一流,单独拎出来放进任何一篇散文都是压轴级的句子。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致命问题。”
柳作卿抬手指向屏幕。
“它们不是为故事活着的,它们是为了让作者自己满意才存在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许长歌握着笔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昨晚,在303宿舍,灯光暗下来之前,自己那个室友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太爱你的砖了,你舍不得拿掉任何一块,哪怕它挡住了读者看到墙后面风景的视线。”
许长歌缓缓偏过头。
他看向身边一臂之隔的林阙。
林阙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感受到这道目光,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许长歌的手指在笔上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这意味着什么,许长歌比任何人都清楚。
柳作卿继续往下拆。
他指着屏幕上的段落结构,一层一层往里剥。
从意象的功能性到叙事的节奏失衡,从语言的自我沉溺到核心主题被装饰性修辞反复稀释。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都不留余地。
台下三十个人,没有一支笔在动。
张一俞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迟迟写不出第一个字。
许长歌坐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握笔的手指不断的攥紧。
当柳作卿终于停下来,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菌的、冷的、所有遮蔽都被剥干净后的坦露感。
“许长歌,说一下你的看法吧。”
许长歌站起身。
他的嗓音比平时粗了一层,但咬字依然清晰。
“教授您说得对。”
他停了一拍。
三十个人等着他的下文。
许长歌缓缓转头,目光第二次落在林阙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其实昨晚,林阙同学已经向我指出了同样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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