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不是荣誉,是靶子
车内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铺在三个人之间。
唐荷把“求之不得”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她见过许长歌。
颁奖典礼上站在亚军位置的少年,
接过奖杯时嘴角的弧度和捧着冠军奖杯的人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的回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期待被检验的笃定。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林阙。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拇指匀速往下划着什么内容,呼吸频率从头到尾没变过。
唐荷把手从安全带锁扣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一个'求之不得',一个问完流程就开始刷手机。
反应截然不同,但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商务车在三环上拐了一个弯,窗外的建筑群从商业区切换成大片的教育园区。
围墙、梧桐、灰砖红瓦的老式建筑和玻璃幕墙的新楼交替出现。
车子在清北大学西门减速,
保安核验了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抬杆放行。
一条笔直的主干道向校园深处延伸,道路两侧种满了银杏。
九月中旬,京城的秋来得比南方早了半个月。
银杏叶已经开始变色,最顶端的那一层被午后的阳光烤成了通透的金黄,底下的还是深绿。
两种颜色在风里交叠,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阙靠着椅背,视线穿过车窗落在那些建筑的轮廓上。
他记得这条路。
半年前,扶之摇决赛,他也是从这个方向进入的清北。
还记得在百年大礼堂,柳作卿站在讲台上宣布“南北双星”时整个礼堂的屏息。
那是“林阙”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推到聚光灯正下方。
车轮碾过一段减速带,轻微的颠簸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林阙收起手机,视线从图书馆的灰色侧墙上滑过去,没有停。
车停稳的瞬间,宋远已经绕到了后备箱。
林阙推开车门,鞋底落在灰色花岗岩地面上,一股干燥的热浪从脚底往上烘。
京城九月下午的阳光不像江城那样黏在皮肤上,
它是直愣愣地砸下来的,带着北方特有的不讲道理。
他把双肩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目光顺着主楼的台阶往上扫了一眼。
七八个人散落在台阶的不同高度上。
有人坐在台阶边沿翻手机,有人靠着石柱低声交谈,
有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阴影里,像是刚到不久还没找到组织。
年龄都差不多,十七八岁之间。
但林阙注意到的不是他们的年纪,是他们的眼神。
每个人的视线在他下车的瞬间都转了过来。
那是棋手落座时的第一眼
——不看人,看手。
这些能从全国数十万考生里杀进前三十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林阙站在车道边,和那些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一秒。
然后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
男生皮肤偏黑,颧骨高,步幅很大,走路时整个人往前倾着,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莽劲儿。
他径直走到林阙面前,伸出右手。
“林阙。”男生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却不慢。
“我叫韦一鸣,来自桂省。”
他的手伸在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张得很开。
林阙伸出手。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前十名里唯一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层粗粝的茧硌在指根上,厚实得像老树皮。
那种厚度,是笔杆磨不出来的。
“在广市发售会上,陈嘉豪转述过你的微观解构理论。
那句'只写被年轮碾过的尘埃',让我想通了自己写《重山》时一直过不去的坎。”
韦一鸣的握手力道实在,骨节硌着林阙的手背。
他的眼睛里没有客套,是那种翻过几座山之后终于见到正主的踏实。
“今天终于又见到了。”
林阙笑了。
“陈嘉豪那张嘴转述出来的东西,你最好打个七折听。”
韦一鸣愣了一秒,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声笑又短又脆,像石头砸进水塘,
溅开的水花把台阶上好几个绷着表情的学员都溅松了肩膀。
有人甚至低头笑了一下,紧张的气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七折吗,也够用了。”韦一鸣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诚恳了几分。
“我看过你在家乡的那场公开课了,那个关于飞鸟与山的拆解,值得每个人学习。”
林阙微笑着回应着。
他注意到韦一鸣身后的台阶上,又有两三个人往这边走了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气氛正在朝松弛的方向走。
但不是所有人。
台阶最高处,靠近主楼入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生。
她叫苏晓棠。
浙省赛区第一,总排名第十一。
差一个身位就能踏进前十的保送线。
决赛那天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在监控房间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动。
不是在检查稿子,是不敢交卷。
交卷就意味着结果只剩等待。
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等她带回那张保送通知书
——考上清北是一回事,被清北亲自选中是另一回事。
这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分数,是尊严。
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靠着石柱,正拧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同省的队友,全国第十九。
瓶盖拧到一半停了,
他的视线在林阙和苏晓棠之间快速跳了一个来回,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嗬,冠军来了。”语气说不上是惊叹还是不甘。
苏晓棠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林阙和韦一鸣握手的位置滑过去,在那道被撕开的松弛气场边缘停了一秒。
从下车到现在,两分钟,一个握手,一句玩笑。
就把这条台阶上凝固的紧张气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种本事,她没有。
苏晓棠很清楚自己站在这里的位置
——第十一名,全国前十的门槛外一步之遥。
那一步的距离,她用了两年集训、三轮淘汰赛、七十二小时封闭考场来丈量,最终量出来的结论是:不够。
差的不是一分两分。
差的是林阙和许长歌那种让评委看完之后忘记评分标准的东西。
她知道明天“拆骨”第一课要拆的是谁。
三十个人,只拆两篇。
如果拆的是她,她至少还能在台上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但她连被拆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认知比落选保送更重。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
她的脚动了。
不是犹豫,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台阶最高处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深蓝色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小角又落回去。每一级台阶踩得很稳,鞋跟磕在花岗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走到林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林阙。”
没有伸手,没有寒暄性的微笑,
只是把这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放在两个人之间。
林阙看向她。
对方的目光很直。
不是挑衅的直,是那种把所有多余情绪全部削掉之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自我在跟你对视的直。
“我叫苏晓棠。来自浙省。”
她自报家门的方式极其利索,像在念一份简历,尾音没有任何上扬。
林阙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和:
“我看过你的《水幕》,结构很干净。”
苏晓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她决赛的作品,但她没有在这句评价上停留。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台阶上散落的其他学员,又收回来落在林阙脸上。
“明天三十个人里先拆两个,其实不是荣誉,是靶子!”
她的语气平缓,但却是像把一个她自己也不想面对的事实摆到了桌面上。
“说实话,我挺期待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平稳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衬衫袖口的纽扣,
那颗纽扣的边缘已经被她磨得发亮。
“柳教授说,要让我们在第一天看清天花板在哪。”
她顿了顿,嘴角绷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我也想看清楚,我和那个天花板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她把手从袖口收回来,手指蜷进掌心。
“被拆的人疼,不被拆的人……”
声音压低了半度。
“更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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