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沧海为冕
三月三,暮春时节,海棠花开遍了织月海国所有的海岸线。
从云纱渡到织月宫,沿路所有的花都盛放到了极致。
粉白交织的花瓣被海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金色沙滩和那些从九洲各地远道而来的使节肩头。
云纱渡的海面平稳如镜,万里无风,连海浪都放轻了呼吸,仿佛整片镜水灵洲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这或许是织月海国千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诸国使者,到!”
九洲诸国的仙舟在云纱渡外一字排开,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北辰帝国仙舟抵达。”
“云川帝国使团……”
星泽的深蓝星辰旗、云川的银白飞雪旗、梦华的桃花锦旗、北辰的玄金旗,各色旗帜在碧蓝的海天之间铺展开来,如一幅被海风掀动的锦绣山河图。
“尊贵的客人,请随我们这边来。”
仙舟之间有小型的摆渡船穿梭往来,将各国使节与随行人员逐一送至云纱渡的登岸码头。
那些初次踏足织月海国的人,大多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就是镜水灵洲的第一帝国,织月海国啊!”
“真是壮观至极!”
“从前一直与世隔绝,如今终于得见真容。”
金色的沙滩细软如粉,每一颗沙砾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仿佛一整条星河铺在海岸线上。
“那是因为织月帝君登基大典,才开通了海道呢,不然想要通过海路可不容易。”
远处的织月宫在日光中半隐半现,水晶殿宇与海水交融,分不清哪里是宫墙、哪里是海浪。
偶尔有几只通体银白的水鸟掠过海面,翅尖沾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中碎成万千虹彩。
“久闻织月海国是九洲最接近月亮的国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有人低声感叹。
“听闻那位海皇星遇陛下,生得是银发蓝眸,比月光还清冷三分,也不知今日能否得见真容。”
“何止海皇?织月海国的那位长公主才是真正的主角。不过听说她是月族才寻回的嫡脉,此前一直流落在外,世人知之甚少。也不知是何等风采。”
人群低声议论着,沿着金色沙滩往织月宫的方向缓缓移动。
“这织月海国看上去真是一片净土啊。”
柳逢春在人潮之中感叹了一句,他可是早早来了海国,想着在这里好好休假呢。
织月宫主殿的殿门敞开着,水晶墙体将日光折射成万千细碎的光斑,落了满殿。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九洲各国的使节依照礼制落座,席位从主位两侧依次排开。
衣香鬓影间,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举盏品茶,有人望着殿外那片正在慢慢漫过天际线的云海出神。
可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主位的那几席。
“君上,请用茶。”
温颂为谢烬莲斟茶,铺满了从七世阁重金采购的赤玉枸杞,听说非常补元气。
“……”
谢烬莲坐在左侧第一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银白长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松松系着,落在肩侧。
他腰间只悬了一柄蝶逝剑。
他端坐的姿态从容如旧,偶尔抿一口茶。
毕竟,这一个月,在薄月峰与棠溪雪一同修行,为她补足了气运,他费了不少的力气。
“谢兄,好手段啊。你们这对双生兄弟,把织织勾得差点都没赶上生辰宴了。”
鹤璃尘坐在他对面那一席,阴阳了他一句。
他一身月白鹤氅,衣袂上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星轨纹,在日光下隐现如流萤。
“承让。”
谢烬莲闻言唇角勾了勾,不择手段又如何?
总归,织织是愿意留下的。
没办法,他那弟弟看着清心寡欲,正经得不行,但实际上却花样十足。
果然,欢喜禅修得大成。
书没少看。
照着书,通通都实践了一遍又一遍。
“你们也就是趁着本座,在圣灵山替师兄定魂……”
鹤璃尘想着织织被他们缠了一个月,就觉得醋海翻涌。
偏生他在圣灵山司命殿,为大师兄定魂走不开,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如今大师兄已经恢复了记忆,只是想起他跟棠溪雪说的话,大师兄已经社死到自闭了。
“哥,你说织织她什么时候出来呀?我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司星悬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他一袭浅蓝云水绡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
他坐姿端正,可指尖一直在袖中捻着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传讯符。
他捏了又捏,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莫急,她是海国的公主,肯定会出来露面的。”
司星昼开口安抚了弟弟一句,自己的目光却也是飘向了远处。
“阿雪在哪儿呢?她能找到我吗?”
风灼坐在更靠后的地方,被北辰使团的队列裹挟着,穿着那身赤红劲装在一片深色的使节袍服中格外扎眼。
他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枚赤焰剑的剑穗,目光在殿中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已经请辞了,这次过来,就不走了,希望阿雪可以收留我。”
他找了一圈没找见,又低头转剑穗了。
“哟,风小将军这想法,正好与本公子不谋而合呢。”
花容时坐在梦华使团的最前面,一身浅粉长袍,折扇在手,桃花眼含着三分散漫的笑,也在到处看。
他看的方向和风灼差不多,两人视线偶尔在空中撞上,又各自移开。
“今日是殿下的生辰,不知能否相见?”
裴砚川坐在云川使团中,一身雪白长袍,姿态端正如松。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望着主位上方那道垂落的鲛绡纱帘,帘幕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很久没有移开。
“织织……你在海国,可还习惯?可有人欺负你?”
北辰圣宸帝棠溪夜坐在更后方。
他没有坐在使团前头,反而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不想太引人注目。
毕竟原本是各国的使臣过来祝贺,结果,他身为帝君却亲自来了。
玄金帝袍在日光中泛着暗金纹路,他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
他垂着眼帘,静静地等待。
满殿的喧嚣持续了一阵,直到司礼官的声音响起:“吉时已至——请海皇陛下临殿。”
殿中的交谈声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织月海国如今主政的是海皇星遇,那位传说中的铁血霸主。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星遇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来,一身银蓝绡纱长袍,袍角绣着连绵的海浪纹,渐变的银蓝长发格外特别。
他的步伐从容而稳,走到主位前方,没有落座,而是侧身站定。
满殿的宾客都以为他要坐上那张王座了。
毕竟织月海国的月族嫡脉一直未正式露面,世人皆知主政的是这位海皇。
星遇站在主位前方,微微侧过身,朝着帘幕的方向伸出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润而平稳:“请女帝陛下,临朝受冕。”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那扇垂落的鲛绡纱帘缓缓升起。
帘幕升起的动作极轻极缓,可满殿的目光都在那一刻齐齐凝聚了过去。
日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那道正从帘幕后走出的身影上。
棠溪雪走出来的时候,殿中的光,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她身披织雪鲛绡,那衣料轻薄得像是用月光纺成的,在日光下流转着冰川般的冷蓝。
绡纱上以极细的冰蚕丝绣着潮生潮灭的全图,从肩头到衣摆,海浪层层叠叠,每一道纹路都在光中流转不息。
她每走一步,衣袂上的潮纹便像是活过来一般,从肩头流向衣摆,又从衣摆漫回肩头,仿佛她行走之处便是沧海本身。
发间缀着鲛人泣泪凝成的月华珠,每一颗都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虹彩。
那顶银冠将她墨色的长发拢起,冠沿垂着细密的珠帘,珠帘落在她眉骨上方,在光中投下细碎流转的影。
她走到主位前,微微转身,面朝着满殿的宾客。
日光落满了她一身。
满殿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像风掠过湖面时那一瞬间碎裂的波光。
花容时手中的桃花扇“啪”地合上了,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桃花眼瞪得滚圆。
“吾……妻……?”
风灼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赤红的劲装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伸手指着主位,嘴巴张开又合上。
“阿……阿雪?”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她是织月女帝?”
他猛地转头去看晏辞,后者站在沈错旁边,折扇半掩着面,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从容,可风灼分明看见军师的耳尖红了一小片。
他再转头去看司星悬,那位折月神医手中的茶盏已经歪了大半,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主位方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光。
“织织,竟然是织月的新帝君!”
裴砚川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
“殿下,以后该唤您一声陛下了。”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失态,可他的目光落在主位那道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司星昼手中的茶盏在唇边停了很久,他望着主位,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唇角弯了一下。
“织姐姐,居然称帝了!她可真是藏得太深了!”
空桑羽怀里那只白猫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主位,喵了一声。
“不愧是织姐姐。”
“她生来就该站在云端之上。”
棠溪夜坐在更靠后的地方。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出声。
他只是望着主位方向,望着那身月白帝袍在日光中流转不息的海浪纹,那张他看过无数遍的面容此刻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姿态。
他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似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河,终于在对岸看见了那盏亮着的灯。
“朕的织织,本就是天上月,自当,照彻四海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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