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鬼祟跟梢

他将腰牌轻轻搁在桌角，拍了拍手，朗声一笑：“自家兄弟，好说！不然这酒，今儿非灌你们个底朝天不可——不过往后，别再跟着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扬声朝柜台喊：“掌柜的，给这几位爷上最好的酒、最硬的菜！账，记我头上！”

“哎哟！小二——快！烫酒切肉，招呼贵客！”掌柜的抹着汗应声，手脚麻利。

林天转身回座，焱妃正含笑望着他，眼波流转：“这些隐秘卫，怕是魂儿都吓飞了。”

“鬼祟跟梢，心虚才露馅。”

林天笑着，用食指轻刮她眉心一点，动作熟稔亲昵。两人之间早没了生分，情意如炉火煨着，越烧越暖，越融越深。

焱妃佯嗔斜他一眼，眉梢眼角全是俏生生的灵气：“平日里如影随形、阴魂不散的隐秘卫，撞见自家国师，倒成了见猫的老鼠，缩头缩脑，真真逗人。若让章邯知道，怕不得骂他们骨头软、没出息！——可他们既已盯上咱们，想必大王早知我们正往咸阳赶了。”

林天闻言一顿，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墨家与农家竟能促成三国会盟……看来大王，也等不及我回宫了。”

“这……离了你，天就塌了不成？”焱妃原本笑意盈盈，话出口却忽地敛了神，眉间浮起一丝浅浅倦意，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妾身……还想多逛些日子呢。”

林天一怔，没想到她竟舍不得走。

他随即展颜，笑意温厚：“无妨。陪绯烟游山玩水，天大的事，也排在夫人后头。”

八蜀之地，盖聂斩杀墨家弟子的林畔河岸。

荆轲心焦如焚，听说大铁锤等人早已疾赴梓潼，自己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直奔此处。

距那场血案不过三日，天刚破晓，荆轲策马抵达。未至近前，一股浓烈腥气先扑鼻而来——铁锈似的血味混着尸腐的酸馊，在湿热蜀地蒸腾翻涌。他猛地勒缰，骏马长嘶，缓步向前。

残虹悄然出鞘，横于臂前，寒光凛凛，警觉四顾。

直到瞥见一具墨家弟子的尸首正被野狗撕扯，他瞳孔骤缩，惊愕如雷劈顶。

他反手摸向腰间，一枚刀币闪电般脱手而出，“噗”一声钉进狗颅。野狗抽搐两下，瘫在尸旁不动了。

荆轲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单膝跪地，手指探向那尚带余温的脖颈。

“怎会如此？！”他声音沙哑，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惨状。

尸体血已流尽，衣袍撕裂，皮肉绽开，腐气熏人——正是蜀中暑气最盛时节，白昼灼人，夜亦闷热，尸身三日便肿胀发黑，蝇虫嗡营。

他面不改色，只觉胸中怒焰腾地燃起。

墨家子弟，竟横死荒野无人收殓！他身为巨子，岂能袖手旁观？

“这一剑……封喉断脉，快如电光！快到这位兄弟连闭眼都来不及，连痛呼都卡在喉咙里！”

荆轲话音未落，已伸手将那具尸身翻转过来，目光死死钉在伤口上，眉头拧成一道铁闸，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究竟是谁？！竟敢血洗我墨家门人！”

此地虽属秦境，但墨家子弟行走天下，在七国之间、百家之内，向来以信义为骨、侠烈为魂，素受敬重。寻常宵小，莫说动手，连近身都不敢；更遑论这荒岭野径——便是山匪流寇，见了墨者黑衣，也多半绕道而行。

正当荆轲俯身欲抱起这位兄弟入土为安，忽闻前方林隙间传来一阵低沉呜咽，夹杂着利齿啃嚼皮肉的窸窣声。

他缓缓放下尸身，残虹剑在掌中微颤，踏步向前十步，拨开垂枝——眼前景象如刀劈入心口。

数十具墨家弟子的遗骸横陈山道，血已凝成紫褐厚痂，尸身撕裂，断肢散落，腹腔洞开，肋骨外翻，分明是猛兽反复撕扯所致！更有三只野狗伏在尸堆里，喉头滚动，涎水混着血沫滴落。

“畜牲——！”荆轲暴喝如雷，身形骤然扑出，剑光旋成一道赤练，横扫、斜斩、回劈，三只恶犬尚未哀鸣，便已被拦腰截断，肠腑迸溅！

怒意未消，恨火更炽。他发了狂似的挥剑狂剁，剑锋一次次劈入血肉，剁碎皮毛、碾断骨头，直至三具狗尸化作一堆模糊血肉，他才喘着粗气收剑，指节捏得发白，剑尖滴着腥红。

仿佛这些畜生，就是屠戮同门的真凶。

“谁干的？！”

他仰天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荆轲，必剜你心肝，祭我兄弟！”

整整一日，从破晓至日影西斜，他顶着灼人的烈日，在林边挥锄掘坑，一锹一锹，为三十多名墨家子弟垒起简陋坟茔，又亲手削木为碑，刻下名字与籍贯。

可这事实，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腰牌上字迹清晰——全是秦地墨者，正是他早前遣往梓潼、随大铁锤先行护送丽姬的那一队人马。

如今却尽数横死荒野……而大铁锤，踪迹全无。

怒火渐熄，冷汗却悄然爬满后背。他们本该护着丽姬一路平安抵达啊！

念头一转，丽姬清瘦的眉眼猝然撞进脑海。

他在每一座新坟前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誓言如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奔出，蹄声如鼓，直踏向梓潼方向。

心口像被攥紧，他默念：“丽姬，撑住……等我！”

不到一日疾驰，村落已现眼前——那是墨家在蜀中一处隐秘据点。

可推门所见，唯余空荡。

记得清楚：此处原住十几户农家，后来又陆续迁来蜀国旧臣、流民，少说也有五六十口人。

荆轲逐屋搜寻，灶冷灰凉，门扉虚掩，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未见踪影。丽姬不见，村民全无，连一丝火气都嗅不到。

不安如藤蔓缠紧喉咙，越收越紧。

前有林中惨状，今见村中死寂——这绝非偶然。

他指尖发冷，心头浮起一个不敢出口的念头：丽姬……是否已遭毒手？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下。

不能信，也不敢信。若真如此，他拿什么活下去？

眼前又闪过林中那些破碎的躯体，再低头看这寂静无声的村落，胸中似压着千钧巨石，连呼吸都滞涩沉重。

东方微明，薄雾如纱笼着山坳。一缕淡金晨光刺破雾霭，怯生生地洒在青瓦土墙上，映着空门虚掩的屋檐。

荆轲立在丽姬居所门前，门内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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