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步步为营

……

大月氏边境百里外，耶顿正率着各部精锐与王庭亲卫，浩浩荡荡扑向大月氏腹地。这支数万人的队伍，已是匈奴残存的最后一股筋骨。他依着雪化即发的旧约，踏着初春冻土，直插大月氏腹心。

他早先已遣出使节，明说要与大月氏结盟共抗秦国。

更关键的是，他得在大月氏地界寻一处上等草场——水清草肥、地势开阔，好让颠沛流离的王庭暂得喘息。

匈奴人虽逐水草而居，可王庭若无一块安稳根基，便如浮萍无根，早晚散作风沙。

耶顿心里透亮：大月氏只是跳板，绝非终点。他真正要找的，是当年西征未归的那支兵马——极西之地的蓝眼战士，马其顿的铁甲军团。他需要他们手里的长矛与战阵，来撕开秦国的铜墙铁壁。

他甚至已打定主意：牛羊成群可送，金银成箱可献，若再加些实打实的好处，哪怕许下城池、割让商道，他也咬牙认了——只要马其顿肯再派兵来援，他什么都肯舍。

入夜，大军扎营休整。人要歇脚，驮着重货的马匹和牛羊更需喘气饮水。

耶顿在临时支起的皮帐中接见一位来客——正是随他派出的使臣一道返程的大月氏人。此人不用多问，眉宇间就写着“国君特使”四字。

耶顿开门见山：“我们愿以雇佣军身份效力大月氏，但你们必须划出大片牧场、配足水源；另外，我要立刻联络那些来自极西的蓝眼战士——马其顿的士兵，我必须见到他们！”

那人是个典型的西域汉子，胡须浓密，说话带着生硬的喉音：“大月氏答应单于所求，但有个前提——单于须先助我王击退羌人。他们正围攻楼兰王城，劫掠不断，我王急需单于麾下勇士出手。”

耶顿年近不惑，是从尸山血海里把匈奴拽回悬崖边的人，也是踩着无数双肩膀登上单于宝座的枭雄。可此刻，他却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

他太清楚羌人了——本就是匈奴旧部，西胡戎狄中最悍勇的一支。多年前，羌人首领带着部众西迁，自此脱离王庭号令，渐渐成了大月氏北境最凶狠的刀锋。

羌人对昔日同源的匈奴毫无情分，对大月氏更是仇深似海。两边常年交战，一个为守祖地，一个为夺沃土，根本没半点握手言和的余地——这点，耶顿出发前就已料到。

……

他早知此行必撞上羌人，却万没料到，竟会是在匈奴元气未复、伤痕未愈的当口，以这般紧迫之势迎头撞上。

仿佛看穿他心底翻腾的迟疑，那大月氏使者忽而压低声音：“楼兰王城里，一直住着一位马其顿帝国来的使节。单于若助我王解围，不但能获厚赏，更能当面见到那位大人。”

“果然如此！”耶顿目光骤然锐利，直刺对方双眼，“那些蓝眼怪人，果真与你们暗通已久——传言不虚。”

他顿了顿，声调沉稳如铁：“好，我答应出兵，替你们扫清楼兰附近的羌寇。但草原上的规矩——死人，不救。”

“我王已命王子率前锋先行出击，届时与单于两路夹击，绝无差池，请单于放心。”

“成交。”

张良正与王翦老将军密议边防部署，同时加紧搜集匈奴各部动向的情报，另一头的耶顿已同大月氏敲定了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

耶顿对骊轩城内那支脱胎换骨的秦军毫无胜算，可若论收拾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族——他胸中燃着十足的狠劲，眼里闪着猎手的光。就像头领狼带着整群饿狼，盯准了獠牙外露、却彼此提防的野猪群。

羌人确实悍勇，但耶顿是啃过兵家典籍的匈奴人，更兼多年厮杀磨出的老辣。

他一口应下大月氏提出的前提条件，旋即下令：请大月氏火速送来精锻铁甲与环首刀。

嘴上说的是“出其不意，重创羌骑”，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既得新械，又省己耗，一箭双雕。这老狐狸盘算得滴水不漏，哪还有半分匈奴人的莽撞粗疏？

大月氏迎来一支生力军，打算拿他们当刀，去砍掉长年袭扰楼兰王城的羌人。大月氏王心里打什么算盘，旁人未必看得透，耶顿却门儿清。

那位国王，分明想借他的手削敌，再顺手削他。

几万匈奴骑兵投奔而来，名义上是雇来的战力，暗地里却是一把悬在王帐之上的弯刀。山头太大、人马太多，有时非但不是喜事，反成心腹之患。

大月氏国王岂能不忌惮？生怕引狼入室，养虎为患——这念头，再寻常不过。

大月氏使臣前脚刚走，耶顿后脚便铺开两手棋：一边紧攥兵权，严控损耗；一边悄悄派出斥候，四处踏勘水草丰美之地。游牧人的规矩素来直白——先见者占，先驻者得。更何况，他得摸清这片土地的脾性，也怕大月氏与羌人早有勾连，表面结盟，实则设套吞他。

毕竟这几万人马，单算青壮人口，就是一笔沉甸甸的活资产。

而就在这一带剑拔弩张、人人揣测之际，刚刚结盟的齐、赵、燕三国联军刚一汇合，便撞上一个烫手山芋。

这难题，司马尚躲不过。他率赵军抵至齐国濮阳，不久燕国三万援兵也赶到了。

可问题立马浮出水面：齐军上下，从校尉到士卒，个个阳奉阴违。王命压着，面上点头，转身就撂挑子。

他自己的赵军倒是令行禁止，人人敢拼敢杀，可性子也烈，进了齐境，见了齐军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军营里打架斗殴没断过，轻则推搡，重则持械互殴，闹得乌烟瘴气。

等他挥泪斩了几名闹事的齐军都尉，那边的齐将反倒愈发不服，背地里咬牙切齿，恨意更深。

至于燕国派来的兵？司马尚扫一眼便扭过头去，懒得再看第二眼。

燕王喜送来的哪是援军？分明是一群拄拐的、咳嗽的、瘸腿的、眼花的——全靠军粮吊着命的老弱残兵。

司马尚脑袋嗡嗡作响，急忙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邯郸，求自己最信得过的前辈搭把手。

信是写给李牧将军的。此刻他连仗该怎么布阵都想不清，只觉一团乱麻。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蒙恬的大军早已在濮阳城外稳扎营盘，步步为营，蚕食推进。

这才是他真正睡不着觉的缘由——蒙恬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不过说到蒙恬这慢火炖肉的打法，司马尚心里还存着一丝惋惜。

他暗想：要是换作自己，开春冰消雪融，立刻倾尽全力猛扑濮阳！三国联军初聚，未必守得住城，但至少能烧其粮、毁其垒、搅其军心——以秦军之锐，未必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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