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大赛(十)
晚宴定在了两天之后。
消息传到时,阿方索·克雷默住持正坐在他那座阴森高耸的塔楼里,端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容光焕发地看着手中的《帝国时讯报》。
他那只完好的肉眼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要咧过耳根了。
今天已是神圣泰拉忠嗣学院教区联合争球大赛,四分之一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了。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足足六分之五的版面刊载了洋洋洒洒的球赛报道,标题是烫金字体印着的:
《最大冷门?冠军热门?总教区“大蚁牛队”轻松淘汰拉什福德分教区挺进四强》
配图是张十分动感的实拍:
约书亚抱着球,整个人正抓着球,如古泰拉的雕像一般,面对着三名对方队员的围堵,背景正是拉什福德分教区,那座以“客队噩梦”著称的巨型球场。
克雷默逐字逐句地念着报道,读到某些精彩段落时还会停下来细细回味一会。
“……第三节,终场前三十秒,大蚁牛队持球卫约书亚于中场传出一记好球。”
“在此之前,他连续突破对方两名防守线锋,球最终成功越过达阵线,此举被评委会认定为‘本届赛事迄今为止最具组织技巧的一次进攻’。”
“来自总教区的大蚁牛队最终以六十三比一取得胜利,队史首次挺进四强……”
克雷默“啧”了一声,把报纸举高,又再拿近了些。
倒不是因为住持大人老花眼犯了,实在是要看的另一部分消息,在版面上只占了不起眼的一小块边栏。
快速扫过其他几场比赛的简讯:第十六分教区的“坚忍侍从队”以微弱优势击败了第五十二分教区的“钢铁骑士队”。
第四十分教区的“圣卫利斯队”则因全员重伤而惨遭淘汰。
绝大部分的篇幅都给了那支,他连训练场地在哪、教练是谁都不知道,也就挂了个名的队伍。
“啧啧啧……六十三比一啊……”
克雷默喃喃自语,意犹未尽地翻了翻报纸。
“连我当年带队的时候都没打过这么漂亮的比分……这帮不起眼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能训练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克雷默听到了门外的一阵脚步声。
如果有一位阿斯塔特甚至原体在此,那么超凡之耳将描出这样一幅画面:
脚步的深浅音色,证明其主人是一位少女,而她正心情愉快,全然忘记了忠嗣学院关于“在校行军规范”的所有细则。
“哒、哒、哒”
学院的制式靴子一蹦一跃,踩出了小夜曲般的鼓点,似乎一切关于宏大战争、人类命运的沉重话题,都会在少女小腿起落的裙摆间,以及哼出的轻快小调里暂时不见了。
但可惜的是,
少女只穿着忠嗣学院的学员套装,唯一的听众也只有听出有人前来拜访的老住持。
克雷默好似听见了前所属兵团的集合令,胡乱将报纸一折,塞进桌面上一摞待批的《机仆故障报告》和《违纪学员处决审批书》里。
顺手再抄起一支羽毛笔,摆出了一副正在专注工作的姿态。
哪怕只是一份报纸,他也不想让来访的任何学员看见他笑的样子。
门被推开,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小脸率先探了进来。
“住持先生!”
艾琳,或者对住持先生来说的塞蕾娜·奥兰莉亚,穿着忠嗣学院的制服裙出现了,只不过裙摆被她卷短了些,将靴子上的一截小腿露了出来。
她身后肯定没有跟着什么金色巨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长长的发辫甩得比平时还要活泼些。
克雷默假装才放下羽毛笔,刚刚还端着的威严马上揉成了一团慈祥笑意,不过这次是真心的,而非练习几个月后的成果。
“啊,奥兰莉亚小姐!作为学院的首席住持,我必须代表学院,先向你们表示祝贺。”
“您和这支荣耀的队伍一向是总教区的骄傲,相信神皇一直在注视着你们,给予你们祂的祝福。”
“嗨呀,住持先生您太夸张了,这也多亏了您……呃……嗯……指导的好。”
克雷默感觉好像有阵风拂过,但他并没有在意。
“奥兰莉亚小姐,今天是什么事情将您带到我这儿来了?”
他一边捏着嗓子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边的文件往报纸方向推了推。
“今天的课程都结束了吗?看来今天丽莎修女和您过的很愉快,至少她没有再来我这儿哭诉了。”
“哪有的事!主持先生我可是好学生!”。
少女一脸无辜地抗议道,旋即几步蹦到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住持先生,我是来跟您说一件好事儿的,应该算是吧……”
“我的家长……准确说是我的兄长们,想请您吃顿饭,就在后天晚上,地点嘛……到时会有人来接您的,他们都说要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和对我们的球队的支持。”
克雷默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噢,您是说……您尊贵的兄长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多了几分微妙,她说的是“兄长们”?
看来这位奥兰莉亚小姐在自己家族内颇有地位,一般来说,越是高贵的世家贵裔中,越是缺乏所谓的亲情,更多的是政治上的算计和阴谋。
例如涅克罗蒙达的海拉·赫玛尔女士及其家族。
“对呀!”
艾琳俏皮地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我的兄长们可都是大忙人,但这次特意腾出时间来,说要当面谢谢您。”
艾琳忽然眼睛睁大,显出了一副可可怜怜的样子。
“还有,住持先生可别和他们告状……尤其是那个……比如和教习修女们辩论或者偷吃零食什么的……我保证以后会改的!”
她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蛮诚恳的姿势。
克雷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封可怕的信件。
审判庭的“I”字钢印,国教的权杖纹章,内务部的骷髅天鹰,淡淡的无名指印,还有……还有最显眼的、画着刺穿虫子的天使的“U”型纹章。
还有信中那句“追责范围将上不封顶”
住持大人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感……感谢奥兰莉亚小姐和您……兄长们的厚爱,我……一定到。”
“太好啦!”
艾琳高兴的直起身,拍了拍手,
“那我就回去跟他们说啦,哦对了!住持先生,后天晚上您不用穿那件教职工袍子了,他们说晚宴的规格——嗯——比较家庭。”
她顿了顿,然后便转身跑出去,那束辫子飘荡在她身后。
门关上后,克雷默在椅子上坐了好久。
……
“咳咳。”
搬出一口覆着灰尘的箱子。
克雷默蹲下身,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神皇在上……”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礼服,上好的绒毛面料,肩部微微垫起,袖口绣着金色的帝国双头鹰,领口配一条与总教区徽记同色的领巾。
这是四十年前,他被正式任命为总教区训练住持时,由裁缝工会的一位大师亲手缝制的,他只穿过两次:一次是任职典礼,一次是上一任教区住持的葬礼。
克雷默将它抖开,脱下那身日常的深棕色教职工服,换上了礼服。
领巾有些打滑了,他对着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反复调整,手指笨拙,更像是在拆卸一枚地雷。
这样的不舒服,让他想起那封信里那句“禁止其受到任何物理层面及精神层面(包括辱骂、斥责、冷暴力)的损伤”。
如果他在宴席上说错话,算不算带给这位姑奶奶“精神损伤”?追责范围上不封顶……
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塔楼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鞋跟声。
“阿方索?你这老家伙,大白天锁门做什么?”
梅贝尔夫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篮子,里面装着荣誉桃和格洛克斯奶酪,
她年岁已长,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规矩的发髻,眼角的笑纹还保留着当年在医护所里让克雷默一见钟情的风采。
梅贝尔夫人是第四分教区的医疗主管,两人相识于三十年前的一场演习,她向来有自由出入克雷默塔楼的权限——毕竟她是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活着的故人”。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随即笑出声来。
“哟。”
克雷默僵在了镜子前,像被激光瞄准镜照住了。
“哦,梅贝尔你……你收到我那封信了?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领子是不是有点儿歪了?”
他的声音比领口还要紧。
“左边这里,我感觉它一直往下滑,可我怎么拽它也……还有这肩膀,是不是太窄了?我记得当年明明挺合身的,是我长胖了?还是这礼服缩水……”
放下篮子,梅贝尔夫人走上前来,用她见惯了伤口与残肢的手,不紧不慢地帮克雷默调整领巾。
手指熟稔地翻动着,就好像是在缝合一处伤口。
“左边抬高半指……嗯,右边的这条褶子还可以拉直些……行了。”
退后半步,手指试着揉平一处凸起,她眼里含笑,端详着眼前人。
“你这古怪的老家伙,这辈子为了神皇打了多少场仗,训练过何其多的学员了,怎么这会儿倒像第一次上战场一样?”
克雷默干咳一声,躲闪着梅贝尔的目光。
目光从礼服移到克雷默脸上,笑意中多了几分好奇:
“老实说,阿方索,可从没见你这么紧张过,平时去和政务部里的那些官僚吃饭,你也只肯穿教职工袍子,还说什么‘训练住持就该有为神皇铸币的样子’。”
“怎么,信里这位学生的家长,比内政部次长还难伺候?还是说,是哪位泰拉世家的领主亲自来了?”
克雷默叹了口气,绕过她走到窗边,看着塔楼下被雨水冲帅的广场,他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梅贝尔,你不明白……这位‘奥兰莉亚小姐’……她的情况可不一样。”
挑了挑眉,梅贝尔夫人抱起了手臂。
虽然是医疗主管,但她在教区中,可不以温柔敦厚著称。
“哪不一样?我不相信这神圣泰拉的忠嗣学院上,哪个教区没几个贵裔子弟,第三教区的莫格利,上周还跟我炫耀手下的某个学生,说那学员家给阿斯塔特修会捐过舰船,也没听说那家伙穿成这样去见见。”
“哎……亲爱的德洛莉丝……这可太不一样了。”
克雷默转过身来,似乎在斟酌哪些词是可以说的。
“莫格利手下那些世家子弟,哪怕再高贵,也就是在军务部或者行商浪人行会打转,可这位……”
他顿了顿,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来上学的第一天,可是坐雷鹰来的。”
梅贝尔的手停住了。
“雷鹰?”
她问,语气里那点轻松的笑意一下没了。
“是的,雷鹰。”
“神皇在上,梅贝尔,你也知道,泰拉上能调动雷鹰的机构是不少……政务部、审判庭、某些高阶海军、星界军将领。”
“可你要知道,这只是送个孩子上学!那架雷鹰涂装你知道属于哪吗?我也不知道!它没有任何特殊的徽记,甚至没法把它归类进已知的帝国载具型号里。”
他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天鹰礼。
“而且那只是个开始,她把初级三班整个带出去训练,整整一个月,我连他们去了哪儿都不知道,然后他们回来了,个个精壮得像是被送去试炼改造了。”
“然后的事你肯定也知道了,我们在争球赛上把拉什福德分教区打得满地找牙,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头版头条全是。”
梅贝尔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文件缝隙里露出了报纸的一角,她走过去轻轻抽出来,扫了一眼烫金的标题,脸上浮起些挪揄的笑。
“当然看到了,连我那第四分教区都传遍了,说总教区今年可不得了,泰拉顶级的战术分析师都分析不完他们的战术体系。”
“刚开始我还不相信,直到我们教区队的人说,那些家伙个个跑起来像黎曼鲁斯坦克,撞一下人就飞了,配合起来嘛……连最精锐的战术小队也有所不如。”
“我还在想,你这老家伙难道突然收到了神皇的启示?竟然把学生教成了这样,好哇,原来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克雷默苦笑道。
“我连他们每天几点出门、干了什么都不知道,梅贝尔,我活了几十年,训练过无数学员,可这次的这些赞誉,什么战术大师啦、虔诚铸币者啦……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糊里糊涂的一次。”
梅贝尔也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天鹰礼。
“愿圣塞勒斯汀的智慧指引……”
她低声念祷了几句,随后目光变得凝重了。
“阿方索,你说……他们该不会是把一位禁军家族的嗣女放在你这了吧?还是说……高领主家族?或者那些议会里的……”
克雷默摇了摇头。
“亲爱的梅贝尔,你猜猜,从那架雷鹰上下来的是什么人?”
老住持压低了声音,这份心理重担压抑的太久了,他几乎是抱着做告解的心态。
“梅贝尔,那架雷鹰的尾舱门打开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一个……阿斯塔特修士。”
塔楼里安静得能听见二人的心跳声。
梅贝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又做了第二次天鹰礼,这次的动作更慢、更虔诚了,指尖划出的轨迹比平时慢了一倍。
“……祂的死亡天使?来学院?”
声音压得细如蚊呐,像是怕说大声了会引来什么。
克雷默没有直接回答,但脸上的表情比任何肯定句都清楚。
转过身看向那面镜子,伸手去扯颈间那条领巾。
“德洛莉丝,帮我再看看这儿,它下边那颗纽扣是不是要崩了?我觉得它在勒我的脖子……”
她走上前,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重新拆开领巾,一边打结一边低声说。
“你慌什么,不管她是谁,既然她请你吃饭,还能把你怎么着?总不至于在宴席上把你绑上烧烤架。”
“那应该不会,奥兰莉亚小姐看上去不像喜欢这种味道的人。”
“我只是担心,要是说错了话……只怕来找我的就是审判庭了。”
梅贝尔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了吧,德洛莉丝。”
似乎是为了缓解氛围,克雷默又小声转移起了话题。
“你说我该怎么称呼那些大人们呢?她跟我说她的‘兄长们’要请我吃饭,你说我见了……”
梅贝尔拉了一下他右边的腰带,示意他直起腰来。
“腰板挺直了再说别的。”
她打量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这礼服穿在你身上很像个模样,比你穿着那件教职工袍子时顺眼多了,你那些宝贝勋章呢?要不给你挂在胸前壮壮胆。”
克雷默摇头,“不了吧,怕是这些东西在这样的人手里,有好一堆呢。”
“神皇保佑……”
“希望这顿饭不会变成我履历表上的最后一行。”
梅贝尔拍了拍他肩头,露出一个带点调侃的微笑。
“放心吧,真要是最后一顿饭,我会在你的墓碑上写:阿方索·克雷默,死于学生家长的宴请,死因:我的领带太紧了。”
克雷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梅贝尔许久未见他显出这样,属于年轻时的笑容了。
“你呀……”
他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这些年要不是你这’安慰‘,我怕是早就被那些欧格林小子气得提前去见人类之主了。”
梅贝尔抽回手,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少来这套,快去赴你的家庭访谈吧,不管对面坐着的是谁,你可是争球赛的‘战术大师’,怎么也不丢人。”
克雷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还能囫囵着回来,我请你喝一杯。”
“我从不赴一杯的邀约,亲爱的阿方索。”
她纠正道。
“那就两杯,多的先醉了的人付。”
他应了一声,拢了拢礼服的衣摆,把那顶很久没戴的礼帽夹在腋下,推开塔楼的门,迈步走向停靠在广场已经等了有一会的穿梭机。
梅贝尔站在塔楼窗口,目送那个穿着深礼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神皇保佑,希望他见到的人都很和善吧。”
她低声说道,然后转身收拾起那只篮子,顺手把桌面上那份皱巴巴的《帝国时讯报》抚平。
头版上那行烫金大字,在昏暗的塔楼里闪闪发亮,她把报纸放到克雷默最容易看到的地方,关上了塔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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