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活那么久,图什么
“长城”两个字还在。
下面的三个方框,也还在。
收集,放大,定向发射。
春天刚写上去时,只有几条线。如今旁边已经补满问题,擦过几次,板面留下灰白的印子。
可一台能用的机器,仍然没有造出来。
陈远志看的久了些。
老宋主动开口。
“嫌慢?”
“想知道卡在哪里。”
“到处都卡。”
回答太干脆,陈远志反而抬起了头。
老宋拉开椅子。
“前些年你问发动机,我们能给你说材料、加工、试验,哪段缺人,哪段缺设备。现在这几项,有的连怎样确认它做到了,都还没弄清。”
“那这段时间干成了什么?”
张工把最上面的几页推过来。
“弄清了一件事。晶体里的技术,不能拿咱们原来的办法硬套。”
一位年轻研究员接过话。
“我们以前总想,既然它能影响物质,总能找到一个熟悉的物理量,再顺着那个量,把后面的东西算出来。”
“结果呢?”陈远志问。
“走到需要高精度验证的地方,就断了。”
桌上摆着几份不同组的记录。
纸不一样,字不一样,圈出的困难却落在相近的位置。
老宋用铅笔点着纸。
“这边推到这里,得等一个稳定的实验结果。那边也得等。等什么?等被锁住的物理规律给咱们开门。”
王虎听明白了。
“让敌人给批条子?”
老宋看了他一眼。
“意思差不多。”
“那还不如找我,我起码肯批。”
“你批了管用吗?”
“不管用。”
“那你跟它有什么区别?”
“我态度好。”
有人笑出了声。
林建站在桌边,翻完几页记录,拿起粉笔。
他没有在那三个方框里添东西,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路径。
“这些天,我们一直问,它们的技术比我们先进多少。”
“这个问题要问,但光问这个,咱们就容易把自己绕回去。”
老教授把眼镜推上去。
“你说。”
“以前别人造出一台好机器,我们拆开看,找材料,学工艺。差十年,补十年;差二十年,就一项一项追。”
林建指向桌上的晶体。
“这次,它留下的东西比我们先进。可我们脚下那条路,已经让它堵住了。”
“再拿到一份走这条路的图,画的再远,咱们还是出不去。”
年轻研究员皱眉。
“所以要从那个世界的反击里找?”
“对。”
林建把有关“失败世界”的资料摊开。
那几页,在场的人几乎都能背下来。
紫色天空,银色植物,不同形态的生命。蓝色建筑向前推进,意识场压缩它们的生存范围。
最后,是蓝光后退,建筑关闭,入侵者撤离。
这段时间,众人继续整理晶体信息,终于把战例前后的几处内容接了起来。
那个世界也遭遇过封锁。
它们原先依赖的技术同样走到了尽头。
并没有谁替它们恢复旧规则。
可反击仍然发生了。
老教授的手指停在纸上。
“我们之前总把它当成另一种更强的武器。”
“它当然能成为武器。”林建说,“但它后面,还有一条不依赖常规物理学的技术路径。”
张工拿过笔,等他往下说。
林建写下两个词。
意识。
能量。
中间留了一截空白。
“晶体里的信息,已经把这两个方向联系起来了。那个世界找到的办法,基于意识与能量的直接转换。”
没人接话。
电风扇转过来,吹起桌边一页纸。老宋按住,眼睛没离开黑板。
“直接转换……”老教授念了一遍,“具体怎样完成,我们还不知道。”
“是,所以这里先空着。”
林建把粉笔从中间挪开。
“谁也不许为了让图好看,随手画个自己熟悉的设备填进去。”
王虎原本盯着那块空白,听到这里,收回了目光。
张工瞥他。
“你想什么呢?”
“没想。”
“那你盯那么紧?”
“我看那地方挺适合装个发动机。”
“坐好。”
王虎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
林建等笑声落下,重新看向众人。
“我们带回来的记录里,真正顶住它们的是什么?”
“集体意识。”年轻研究员说。
“反过来干扰它们、让它们失去稳定的呢?”
“也是。”
林建点头。
“它们锁死了我们的物理学,但没有锁死我们的意识。”
老宋抬起脸。
林建握着粉笔,声音不高。
“意识,是不受物理规则约束的。”
屋里没人急着鼓掌。
老教授反而把几份资料拉到一起,翻回前面的观察记录。张工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写完又停笔,望向黑板中间那处空白。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往下落,会有多少事要重新想。
陈远志问:“那以前那些东西呢?”
“继续用,继续维护。”
林建转身看他。
“电厂不能停,工厂不能关,部队手里的装备也不能扔。饭要一顿顿吃,路要一步步往前修。”
“但研究往哪里使劲,要改。”
他把那份海外报告拿起来,放在桌角。
“他们的结论,少算了一条路。”
老宋看了那份报告一眼,忽然笑了。
“把自己那条路走到头,就给全人类结账了。”
“账还没查清。”张工说。
“结的倒快。”
林建把粉笔放下。
“我们要走的路,不是重建旧物理学,而是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年轻研究员坐直了。
“也就是说,长城的目标不变,但研究它的办法,不能再被原来的学科分法绑住。”
“对。”
“理论组不能等材料组,材料组也不能等理论组把所有问题讲完。”
“能一起查的,一起查。”林建说,“但别一听新道路,就谁也不看记录,谁也不认错误。”
老宋拿起旁边一本旧笔记。
“这本还要不要?”
“要。”
“过去做实验的规矩呢?”
“更要。”
老教授点点头,翻开自己那本已经起毛的本子。
“那就好。我这几十年,总还有点能带过去的家当。”
陈远志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各组需要重新安排?”
“得调。”张工说,“不是全部推倒。过去按问题分的那几组还在,把重复的地方合起来,几处等着别人先出结果的,要坐到一张桌上谈。”
“人员名单今晚给我。”
老宋立刻伸手,拿过一张纸。
陈远志看他。
“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晚一会儿,人让别人挑走了。”
“总共就在这个院里。”
“在一个院里,也有先来后到。”
老教授已经把钢笔帽拔了。
老宋见状,把纸往自己面前拉。
“你别写我看中的那几个。”
“你先把名字说出来。”
“说了你不就知道了?”
王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首长,我建议先把门守住。”
陈远志问:“防谁?”
“防他们连人带凳子搬走。我们将军那边上回少了一把,到现在也没人认。”
张工头也不抬。
“在你身后。”
王虎回头,看看墙边那把椅子,咳了一声。
“追回来了。”
屋里总算笑开了。
陈远志也笑,笑完再看桌角那份海外报告,伸手把它挪远,给人员名单腾出了地方。
“还有一件事。”林建说。
老宋停笔。
林建从资料里抽出几页。这几页纸上改动不多,下面附着前后内容的核对记录。
张工把窗关小了一些。
陈远志看见他的动作,也收起笑。
“对方的?”
林建点头。
“它们叫什么,为什么找上人类,现在能说清一些了。”
王虎站直身子。
这三个月,他听过的称呼不少。
高维文明,古老文明,园丁。
每个都像它们自己站在高处,往别人脑袋上扔下来的帽子。
敌人究竟是谁,反而一直说不清。
林建走到黑板旁,擦出一块空位。
粉笔落下。
静默者。
陈远志念了一遍。
“它们自己这么叫?”
“对。按晶体里反复出现的含义,整理成我们的话,就是这个名字。”
老教授接过资料,逐页看。
“不是一个临时来的队伍?”
“它们属于一个已经在银河系存在了数十亿年的古老文明。”
王虎的眉毛抬了起来。
“多少?”
“数十亿年。”
他看了看黑板,又看看手里的铅笔。
“这履历,政审表都不够填。”
没人像往常那样立刻笑。
数字太大,屋里的人一时找不到什么能拿来比。
陈远志问:“它们有多少?”
“目前没有可靠的数。”
“住在哪里?”
“也不能从现有资料里给你画出一张位置图。”
林建把另几页放到前面。
“但有一点,跟我们以前想的不一样。它们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
王虎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老宋看见了。
“摸枪也没用,先听。”
“我检查枪套。”
林建继续说。
“它们以纯粹的意识体存在。我们见过的蓝色建筑,以及里面那些东西,是我们接触到它们的地方,不能直接当成它们本身。”
张工望向那张冰下建筑的草图。
“所以,我们当时看到的球体,也不能照着一张脸去理解。”
“不能。”
陈远志的目光落在“静默者”三个字上。
“它们靠什么看我们?”
“意识场。”
林建拿起北极带回的记录。
“它们通过意识场感知物质世界,也通过意识场影响物质世界。那时候,我们一直在找谁说话,声音从哪儿来,其实已经按自己的习惯,把它往人的模样上套了。”
王虎皱着眉。
“难怪找不着嘴。”
老宋说:“你当时还想让它出来。”
“打仗总得先认人。”
“现在认清了?”
王虎瞪着黑板。
“反正不是个能揪领子的。”
陈远志没理会两人的拌嘴。
他往下翻,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
“它们认为,情感和个体性,是缺陷?”
“是。”
“这也是它们自己留下来的判断?”
“前后几处能对上。”老宋说,“不是单凭一句话猜的。”
陈远志把纸放低。
“什么意思?人不能高兴,不能难过,也不能有自己的主意?”
林建点头。
“在它们看来,这些东西会带来变化,带来冲突,也会让一个文明不断产生新的选择。”
“它们不需要这些。”
窗外传来两声蝉叫。
王虎扭头看了一眼,再回过头,脸上的玩笑少了。
“那它们活那么久,图什么?”
林建翻到最后一页。
“把整个宇宙同化成一个统一的、静态的、永恒的意识整体。”
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擦完没有马上戴。
“所有个体,都不再是自己?”
“这就是它们要的结果。”
“没有争论,没有不同的想法,也没有新的变化?”
“对。”
老宋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抢人名单,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还开什么研究所?连谁坐哪张凳子都不用争了。”
张工低声说:“也没人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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