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我是神婆26
季珊珊从外面闹腾起来，就一直扒在窗户边看着。
从李百又挨打到三口人抱头痛哭。
又从英语很好的五姑奶奶来了，到他们说要把她送走。
送走吗？送到山外边吗？
其实只要答应让她走，她自己跑也会跑出去的。
有车就搭车，没车就用跑的，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
无论如何，她都能离开的。
但这个时候，她只能继续听着、忍着，继续嘶嘶又嘶嘶。
装了半个月的蟒蛇精，她已经养成了良好习惯，隔几分钟就想嘶嘶。
嘶嘶，她好想家啊。
嘶嘶，其实她每天都在害怕。
嘶嘶，她真的能离开吗？
窗外，那些人仍在说话。
“五姑奶奶劳烦您了，您看这……”
英语很好的五姑奶奶摇头叹气，“不是我不愿意管，只是这、这真的不容易啊，送她离开得起坛作法，还得打驱邪鼓，如果是前几年还好，如今我年岁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能不能坚持走完全部流程都是未知数啊。”
“不过，谁让我们是一个村子住着的，你们都这样求我了，我也不能撒手不管。”
“这样吧，既然决定要送走，就宜早不宜迟。”
“趁着刚过中午，你们赶紧去准备好东西，法坛就立在村口左边的石台上，两个小时后，趁着天黑，咱们就把人送出去。”
“之后那蟒精无论要跟着那姑娘去哪，我也是真的有心无力，管不了了。”
季珊珊看见，那些人差点被英语很好的五姑奶奶感动到跪下。
“五姑奶奶保我们一村平安，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季珊珊嘴唇微动，在窗后小声地附和。
“是啊，保一村平安，我也很感激。”
只是他们口中的平安，略略有些差异罢了。
事定了，院子里的人也散了，每个人都风风火火地，一看就是去做准备了。
李父也去了，只剩下李母和李百还在院中。
李百浑身被麻绳捆绑，嘴也被塞着，现在看，反而比她更像个被绑来的。
终于安静的天地间，季珊珊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她几乎是数着心跳声过了两个小时。
这屋里没有钟表，她的手机也被李家人收走了，她是望着天边缓缓下落的太阳，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每一寸的流逝，仿佛都像刻骨刀锋在她等待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她在盼着，也在害怕。
这种害怕在太阳彻底落山，屋内被黑暗笼罩时达到了顶峰。
这时，她看见院外有一点亮光靠近了。
像太阳隐匿于山后的无边黑暗中，升起的一弯明月。
季珊珊悬着的一颗心突然就有了着落。
门开了，五姑奶奶还是那个五姑奶奶，身材瘦小，头发花白，但今日她穿了件大红色的袍子，衣摆上绣着不知名的符文，看着瑰丽又诡异。
月光下，她左手举着太平鼓，右手抡槌。
咚——她敲一下，鼓面上繁复的花纹跟着一震，发出一声闷响。
“跟我走……蟒仙娘娘跟我走……”
似喊似唱，鼓声跟着响起。
季珊珊缓缓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出那间房，又走出这个院子。
月光白得像纸，糊住了整个村子。
天彻底黑了，家家户户却没有闭门落锁。
街边的人站成两排，像在迎她，也像在送她。
李家父母也在其中，他们恭敬地站着，像在害怕，也像解脱。
砰……
“蟒仙娘娘跟我走，一条大路莫回头……”
五姑奶奶领路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却一步步沉稳有力。
那鼓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就像领人走出迷雾的号角。
季珊珊没有犹豫地跟上，一步又一步。
五十米，五百米……
她进村那天是被李百塞进袋子里，像拉牲口一样拉进来。
但是她走，是一步一步正大光明走出去的。
季珊珊想流泪，但她生生忍着，不想这一切功亏一篑。
那些人，就跟在她的身后。
随着她离李家越来越远，鼓声也越来越密，似骤雨砸在瓦片上。
季珊珊看见了村口，看见了进村的那条小路。
路两侧，一侧是峭壁陡坡，一侧登高，有一处天然的石台。
此时那石台上摆着法坛供桌，还有五姑奶奶的外孙女守着。
随着她把大把符纸撒下来，五姑奶奶的鼓声停顿，人已经上了高台。
她只送到这了，但她嘴里依旧念着，唱着，嗓子哑了也不停。
“蟒仙娘娘归家去……莫回头……莫回头……”
鼓声再响起，比刚刚更密了。
鼓面震颤着，嗡嗡的余音在空气里荡开，一浪推着一浪，推着季珊珊的后背，仿佛在推着她往前跑。
莫回头，往前跑。
季珊珊仍然背对着村子和村子里的那些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打湿了眼眶，她脚下仿佛生了风，被推着往前，再往前。
一直到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阻了来路。
她站在那月色下的山路上，缓缓回了头。
那高台上风大，五姑奶奶的红色袍子被风灌起，把她整个人撑得像一只振翅的鸟。
月光从她背后劈下来，大红布衫烧成了一把火。
她像一座小小的神龛，立在天地之间。
然后她低下头，隔着整个山坡，看向季珊珊。
隔着夜色，隔着月光，隔着鼓声和铜铃声，隔着漫天飞舞的符纸。
她看向季珊珊，嘴角咧开一个笑。
再动起来，她手挥动，在冲她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迷路的雏鸟尽快归巢。
季珊珊咬住嘴唇，转过身，继续脚下生风。
身后鼓声没停。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她仿佛在告诉她，不要怕，她在，她还在。
她不用害怕，她只管大步流星回家去。
此后一生，季珊珊都记得这一晚。
后来也有人问过她信不信鬼神，她每次都坚定地回，她信。
她当然信。
这世上有人看着是人，但其实他是恶鬼。
这世上也有人看着是人，但其实，她是神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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