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造神

时间回到人类和天使军团的战争开始前。

黑士走在通道里。

通道内部比外面更暗。墙壁是粗糙的石材，缝隙里渗出潮湿的霉味。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黑士往前走，大约二十步后，通道拐向左边。拐角处有一扇门。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深褐色，表面有木纹，边缘有些磨损。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黄铜把手。

黑士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没有立刻去握把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外面的喧嚣——火石的爆炸、人群的哭喊、战斗的轰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的大脑在运转，在回忆一个方法。

一个尼欧斯告诉他的方法。

那时，人神大战还未开始，尼欧斯找到他，在说完那些关于神明议会和赌约的话之后，尼欧斯给了他这个方式。

“如果你需要见我，在任何时候，去任何一扇门前。”尼欧斯当时的声音平静而确定，“一扇真正的门，木门，铁门，石门，什么材质都可以，但必须是一扇用于分隔内外的、完整的门。站在门前，默数，从十三开始，到零结束。数完，开门，你就能来到我所在的地方。”

黑士当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那是什么原理。他接受了，就像接受成为参谋这件事本身一样。他知道尼欧斯不是普通人，这个方法必然涉及某种超出常规认知的领域。他记下了。

开始倒数。

十三。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第一次。

那时，人神大战尚未开始，布伦希尔德刚刚提出赌约，神明议会接受了这场残酷的娱乐。

那时黑士还是历史的被遗忘者。然后尼欧斯找到了他，一个穿着金色铠甲、头戴橄榄枝冠、散发着难以言述的威严的男人。

十二。

尼欧斯说了神明议会的灭绝决议，说了布伦希尔德的赌约，然后问黑士是否愿意成为人类方的参谋。

黑士问：“你们是只想赢下这十三场，暂时保住人类；还是想彻底解决神明这个隐患？”

尼欧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可能，我们希望是后者。”

正是这个答案，让黑士接下了这份工作。不是出于拯救人类的崇高感，而是因为尼欧斯的目标与他的判断一致——神明与人类的矛盾不可调和，迟早需要彻底解决。

十一。

第二次来，是在第八战之后。

帝皇林肯的出现，那个头戴橄榄枝冠、身披金甲、散发着与尼欧斯极其相似气息的身影，让黑士感到了罕见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惶恐。

他在办公室里反复观看录像，看到帝皇林肯抬头望向虚空，那庄严的神情中一丝确认般的波动。他看到帝皇林肯与尼欧斯穿着、气势、感觉的惊人相似。一个可怕的猜想扼住了他的思维——如果帝皇林肯和尼欧斯是同类存在，而帝皇林肯本身似乎能与上帝平起平坐，那么尼欧斯和上帝之间，是什么关系？

自己成为参谋，是尼欧斯一手促成。

那么，自己所有的算计、布局、推动，是否都在那位至高存在的俯瞰之中？自己以为是在为人类争取存亡，实际上是否在沿着一条早已被上帝画好的轨迹行走？

这个猜想让他呼吸急促。他必须来问个清楚。

十。

第二次的来到，黑士没有寒暄，直接质问：“你是上帝？”

尼欧斯坐在那里，声音平静：“我和上帝确实有关系。”

潜台词是：他不是上帝。

九。

尼欧斯接着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一切的时候。有些真相，需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做出承诺：“我向你保证，黑士。到那终将到来、且避无可避的时刻到来时，一切真相都会大白。”

八。

“终将到来、且避无可避的时刻”。

黑士当时咀嚼着这个词，他隐约猜到指的是什么。上帝的直接介入？天堂的全面降临？还是某种更终极的审判？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刻，因为他知道尼欧斯不会说。

七。

黑士当时盯着尼欧斯，试图从那黑色的眼眸里看出更多。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尼欧斯的平静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探查。

他最终没有继续逼问。他接受了那个承诺离开，并将关于尼欧斯和上帝的惊悚猜想死死压在了思维底层，不再触碰。

他必须继续他的谋划，以人类的参谋身份。

六。

现在，米迦勒降临了。天堂带来天灾，降下硫磺火、血雨、地震、蝗灾，启示录已经开启，上帝的目光，已经直接投注在瓦尔哈拉。

五。

终将到来、且避无可避的时刻，到了。

四。

倒数接近尾声。外面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几秒？几十秒？布伦希尔德他们撑得住吗？黑日能压制米迦勒多久？天使军团的攻势有多强？撤离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闪过，但没有停留。

三。

黑士的思绪清晰而冰冷。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见到尼欧斯，问出真相。

他需要知道尼欧斯到底是谁，上帝到底想做什么，以及……人类到底还有没有路可走。

二。

黑士清空杂念，只重复那个简单的意念：“去尼欧斯那里。”

一。

归零。

黑士拧动门把手，向内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白色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光源，但光线均匀地充满每一寸空间。脚下是同样纯白的、坚实的地面，踩上去没有声音。

在这片纯白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金色的铠甲。铠甲覆盖全身，造型古朴而威严，肩甲宽阔，胸甲上有复杂的浮雕纹路，似乎描绘着星辰与人类的征程。他头戴金色的橄榄枝，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看上去是中年人的模样，轮廓刚硬，眼神深邃，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白，披散在肩甲上。他的双眼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宛如火焰在燃烧。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

尼欧斯。

尼欧斯坐的椅子，与这身金色铠甲和纯白空间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

那是一把极其普通的白色塑料椅。就是那种廉价、轻便、随处可见的户外或临时用的椅子。塑料材质，四条细腿，靠背是条纹镂空的。它安静地放在纯白的地面上，尼欧斯就坐在这把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却又自然流露出一股坐于王座般的仪态。

黑士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在他进入后无声地关闭，然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站在纯白之中，距离尼欧斯大约十步远。

“你来了。”尼欧斯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我来了。”黑士说，他的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情绪，“米迦勒降临了，天使军团在攻击瓦尔哈拉，天灾正在毁灭一切。上帝的目光，已经落在此处。这就是你说的，‘终将到来、且避无可避之时’。”

尼欧斯缓缓点头：“是的。”

“那么，”黑士盯着他，“兑现你的承诺。告诉我真相。一切真相。”

尼欧斯沉默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黑士，仿佛在衡量，在确认。然后，他再次点头。

“好。”尼欧斯说，“你问吧。”

黑士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帝皇林肯。我在第八战看到的那个金色身影，他和你，感觉如此相似。为什么？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尼欧斯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他回答：“因为我和他，都是帝皇。”

“帝皇？”黑士重复这个词。

“一种格位。”尼欧斯解释，“并非简单的称号或职位，而是某种……本质的凝聚。成为帝皇的条件，是在人类的某个方面，成为第一人。真正的、无可争议的、开创性的第一人。”

黑士皱眉：“林肯是……”

“在他那条时间线，在他那个世界，”尼欧斯说，“亚伯拉罕·林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统治了全世界的人类。以他坚信的理念和制度，将整个人类文明统一在一个旗帜下。他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事，因此，他成为了帝皇，统治与统一之帝皇。”

黑士立刻抓住了关键：“那么你？你是什么的第一人？”

尼欧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个时间线，在这个世界，我成为帝皇，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信仰者。”

黑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个……信仰者？”

“是的。”尼欧斯说，“我出生在新石器时代，人类还在茹毛饮血，住在洞穴里，用石头和木棒狩猎，围着火堆取暖，对世界充满恐惧和茫然。没有文字，没有历史记录，我的名字早就消失了，没有被任何石板、任何传说记住。”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蒙昧的年代。

“然后，有一天，我抬头，看向了星空。”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没有云，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里无数闪烁的光点。我那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们离我有多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但我看着它们，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渺小。孤独。敬畏。以及……一种渴望。”

“渴望理解，渴望连接，渴望有一个比我、比我的部落、比我所见的一切山川河流都更伟大、更永恒的存在，可以让我寄托恐惧，祈求庇护，赋予意义。”

“于是，我俯首了。”

“我向那片星空，向那片我无法理解的苍穹，低下了头。我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我将我的敬畏，我的祈求，我的迷茫，我的一切，寄托给那片星空，寄托给那个我认为存在于星空之后的、更高、更伟大的‘存在’。”

尼欧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颤抖的波动。

“我创造了第一个祈祷的姿势，编造了第一段祷词。我告诉我的族人，有一个伟大的存在，注视着我們，主宰着风雨雷电、日月星辰。我们要敬畏祂，祭祀祂，祈求祂的庇佑。”

“于是，信仰诞生了。神明，诞生了。”

尼欧斯停顿了一下，金色眼眸中的火焰微微摇曳。

“我创造了人类的第一个信仰。我创造了第一个神明。”

“那个神明最初的名字，早已湮灭在数十万年的时光里，连我自己都已遗忘。但那个神明的内核——全知、全能、至高无上、创造一切、审判一切——这个内核，被我，被第一个信仰者，注入了人类的集体意识之中。”

“后来，文明诞生，文字出现，宗教演化。这个内核在不同的文化里被赋予不同的名字和故事，但核心从未改变。当‘上帝’这个概念，在希伯来人的信仰中兴起、完善，最终成为‘唯一神’的具象时，祂继承的，正是我当初创造的那个‘内核’。”

“所以，从根源上说，上帝，是我创造的。”

尼欧斯看着黑士，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是人类创造了神明。不是神明创造了人类。”

“而我，尼欧斯，第一个信仰者——我是上帝的创造者。”

黑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话进入他的耳朵，进入他的大脑，被拆解，被分析，被理解。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认知，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极其剧烈的波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再次开口：“你是上帝的创造者……那么，上帝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尼欧斯回答，“上帝全知。祂知道一切。包括我的存在，包括我与祂的渊源。”

“那祂对你……”

“漠然。”尼欧斯说，“上帝不是人格化的神明，至少不完全是。祂是信仰的化身，是规则的集合。祂知道我是源头，但这层关系对祂而言，就像河流知道自己的源头是雪山，但河流不会对雪山有感情。祂只是存在，按照被赋予的内核运行。”

黑士迅速抓住关键：“按照被赋予的内核运行……所以，上帝的全知全能，并不是绝对的？”

尼欧斯微微摇头：“上帝是一个系统。但任何足够强大、足够自洽的系统，都无法在自身内部，彻底证明自身的自洽性。上帝的全知全能，需要依靠一个更庞大的系统来支撑和证明。”

“那个更庞大的系统是……”

“人类。”尼欧斯说，“人类的集体意识，人类的集体认知，人类的集体想象。上帝的全知全能无法突破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强的全知全能。人类是土壤，上帝是生长在土壤上的树。土壤的肥力、范围，决定了树的规模和力量。”

黑士沉默了几秒。原来如此，上帝这个系统，需要依靠人类这个外部系统来证明其全知全能的自洽性。

“所以，”黑士说，“上帝降临了。祂在终末之日，降下试炼和审判。这是为什么？动机是什么？如果祂的力量来自人类信仰，为什么要毁灭人类？”

“因为这是祂的属性。”尼欧斯回答，“上帝是一整个体系，是信仰的旧道德体系的总和。唯一神，造物主，审判者……这些是构成上帝的属性，是写在祂存在根基里的程序。终末之日，降下审判，衡量人类价值，决定存续与否——这是上帝这个存在必须履行的职能。就像火会燃烧，水会流动一样，这是上帝存在的属性之一。”

“所以，无关善恶，无关对错，只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是的。”尼欧斯说，“就像季节更替，昼夜循环。终末审判，是上帝这个存在的一部分。现在，时候到了。”

黑士沉默了。他消化着这一切。上帝的降临，不是出于愤怒或惩罚，而是出于其固有这种属性。这反而更令人绝望。因为这意味着，上帝的行为无法用情感去动摇，它就像自然规律一样，必然发生，必然执行。

过了片刻，黑士抬起头，看向尼欧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要如何才能战胜上帝？”

这是他作为参谋的本能。分析敌人，寻找弱点，制定策略。即使敌人是上帝，他也要问出这个问题。

尼欧斯与他对视，金色眼眸中的火焰平静地燃烧。

“战胜上帝……”尼欧斯缓缓重复这个词，然后，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黑士皱眉：“你是祂的创造者。”

“但我的力量，也来自于祂。”尼欧斯说，“或者说，来自于我所开创的、并被后世人类继承强化的那个被称为“上帝”信仰的系统。我坐在这里，拥有帝皇的格位，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信仰者。但这份力量，在上帝面前，与凡人无异。上帝是整棵大树，我只是树根处的石头。石头无法撼动大树。”

黑士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尼欧斯都无能为力，那么人类还有什么希望？

但尼欧斯接着说：

“不过，有人能做到。或者说，有方法能做到。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让上帝意识到，人类不再需要上帝。”

黑士眼神一凝：“让上帝……意识到？”

“上帝履行末日和审判这一职责，建立在人类对其的道德需要之上。如果人类的集体意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如果人类找到了新的、不依赖于上帝的生存意义和道德基石……”尼欧斯缓缓说道，“那么，支撑上帝存在的根基就会动摇。上帝这个系统，将失去其自洽性所依赖的外部证明。祂会开始怀疑自身的存在。”

“如何做到这一点？”

“需要一个人，一个声音，一种思想。”尼欧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士，看向更遥远的、与这片虚空相连的某个地方，“一种宣告。宣告旧的信仰和道德已经死亡，宣告人类可以超越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神明，依靠自身的力量和意志前行。”

黑士立刻明白了，一个人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人一直在为他做辅助工作，传达命令，执行一些琐碎的任务，存在感不高，但始终在场。

“除了你之外，我们还选择了另一个人，介入这场人神大战。”尼欧斯证实了他的想法，“他一直在辅助你，处理情报，协调沟通，观察记录。而就在刚才，他从我这里了解了全部的情况。现在，他正在前往战场，舞台该交给他了。”

“那个人是……”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尼欧斯说。

黑士确实有了答案。他知道那人是谁。那人一直在为他打下手，现在，轮到他的主场了。

黑士没有再问。他转过身，仰望上方那片无尽的纯白。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要在这里等？”尼欧斯问。

“等。”黑士说，“等那个人登场。”

他不需要回去战场。

布伦希尔德、王诩、四圣人、赫拉克勒斯、赫萝克……他们会在那里抵抗，会挣扎，会争取时间。而他可以在这里，等待那个被选中的人，去完成那件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任务。

尼欧斯不再说话，他也看向远处的虚空，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瓦尔哈拉竞技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尼欧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黑士耳中：

“他来了。”

黑士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尼欧斯指的是谁。

那个人，即将登上舞台。

那个宣布上帝已死的哲学家——

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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