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这一次，“快了”的含义已经不同
飞船停稳后，货舱门打开。
“深渊”设施的地面入口，那座巨大的液压升降井口——也同时开启。
八瓣花瓣状的钢制井盖向四周缓缓展开，露出了下方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垂直竖井。
竖井的内壁由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涂覆着防辐射涂层，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灰色光泽。
竖井内部，一台超重型液压升降平台已经上升到了地面位置，等待接收它的货物。
接下来的转移过程，与在天工实验楼时如出一辙，龙门吊、玄穹操控、毫米级精度对接。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核心模块不是被水平移入货舱，而是被垂直吊入。
竖井深处，灯光如同一条垂直的银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百六十米以下的黑暗中。
核心模块被玄穹操控的龙门吊稳稳托住，以每秒不超过零点二米的速度，缓缓沉入那个直径三十米的垂直竖井。
周衍站在竖井边缘的观测平台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银白色的光泽。
烛龙的核心模块在下降过程中，表面的超导磁体模块反射着竖井内壁上密布的LED照明灯带的光芒，如同一颗正在坠入深渊的冰冷星辰。
安静。
整个下降过程安静得近乎神圣。
没有人说话。
竖井周围站着的数十名工程师和安保人员，全部屏住了呼吸，目送着那座承载了人类终极能源梦想的装置，一寸一寸地沉入大地深处。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在持续跳动。
下降深度：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核心模块位移：三轴均为零。
减震系统状态：正常。
超导磁体温度：二十点二开尔文，稳定。
一百二十米。
一百四十米。
一百六十米。
“核心模块已抵达深渊主大厅层。”
玄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平稳如常。
周衍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竖井旁边的人员升降电梯。
三分钟后，他站在了深渊主大厅的地面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地下设施的全貌。
圆柱形的地下大厅，直径四十米，高二十五米。
穹顶是一整块弧形的硼化钢板，表面经过了镜面抛光处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金属光泽。
穹顶之上，是三点五米厚的中子屏蔽层、十八米厚的特种混凝土层、以及四十五米厚的原生岩层和回填夯实层。
总计超过六十五米的掩体。
足以抵御任何已知的能量释放事件。
大厅的地面是一整块经过精密水平校准的花岗岩基座，基座下方是三层独立的隔振系统。
基座的正中央，一个直径八米的圆形凹槽已经被精确加工完毕，凹槽内部的对接锁止系统与核心模块的底部法兰完全匹配。
那就是烛龙的“巢穴”。
核心模块此刻正悬浮在凹槽正上方约两米的位置，被四根碳纤维吊索稳稳托住。
大厅内部署的龙门吊系统与地面的那套完全相同，同样由玄穹全权操控。
“开始最终对接。”周衍说。
核心模块开始最后的下降。
两米的距离。
在玄穹的操控下，这两米用了整整四分钟。
最后一厘米。
最后一毫米。
“咔。”
那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中响起。
十二个液压锁止销同时弹出。
“核心模块对接完毕，所有锁止销到位，位移偏差：零。”
周衍走到核心模块前，伸手触摸了一下它的外壳。
冰冷。完好。
和离开天工实验楼时一模一样。
两千公里的空运，一百六十米的垂直下降，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开始辅助系统的重新连接和总装。”
接下来的工作，是将二号鲲鹏运来的所有辅助设备和外围组件，在深渊主大厅内重新与核心模块连接、组装、调试。
冷却系统的外围管路需要重新铺设和焊接。
射频天线需要重新校准。
偏滤器的外围冷却回路需要重新连接。
真空系统需要重新抽气和检漏。
控制系统需要与深渊设施内部署的量子通讯中继节点重新建立数据链路。
以及最重要的，玄穹需要通过新的数据链路，重新完成与烛龙原型堆所有一百三十七个子系统的通讯握手和控制权确认。
这些工作，周衍给出的时间是两天。
实际上，团队只用了一天半。
因为所有的辅助设备在设计之初就采用了模块化的快速对接接口。
每一根管路、每一条线缆、每一个传感器的连接端口，都是标准化的即插即用设计。
这是周衍在烛龙项目启动之初就定下的设计原则，所有部件必须具备快速拆装和转运能力。
当时团队里有人不理解，觉得一座固定的实验装置为什么需要这种“野战部署”级别的模块化设计。
现在他们理解了。
周衍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转运的可能性。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烛龙的第一次点火不会在天工实验楼进行。
他只是没有提前说而已。
8月20日下午四点。
辅助系统重新连接完毕。
总装完成。
烛龙原型堆，在深渊地下试验设施的主大厅中央，重新恢复了它完整的形态。
银白色的环形主体。
冷蓝色的液氦冷却管路。
密布的传感器和监测探头。
四根射频天线如同四把指向中心的长矛。
底部的偏滤器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漏斗。
淡蓝色的状态指示灯沿着外轮廓均匀分布，全部亮起。
在地下一百六十米深处的人工灯光下，那些蓝色的光点如同一圈安静的萤火，环绕着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
“玄穹，开始全系统自检。”
“收到，全系统自检启动，预计耗时十四小时。”
周衍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十四小时后，是明天凌晨六点。
再加上最后的燃料系统确认和点火前的安全协议流程，大约需要四到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
8月22日，中午前后。
烛龙将睁开它的眼睛。
周衍转身走出了主大厅，沿着三百米长的加固坑道，来到了深渊设施的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的规模不大，但设备极其精密。
一面弧形的巨大全息显示墙占据了整个正面墙壁，可以同时显示烛龙原型堆所有关键子系统的实时数据。
显示墙的前方是三排操控台，每排八个工位，共二十四个工位。每个工位都配备了独立的全息操控界面和紧急停堆按钮。
控制中心的后方是一间独立的指挥室，透过防弹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控制大厅。
指挥室内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套全息终端。
那是周衍的位置。
他走进指挥室，坐下来。
面前的全息终端自动激活，显示出玄穹正在进行的全系统自检的实时进度。
子系统自检进度：百分之一。
预计完成时间：明日凌晨六点零三分。
周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
是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完整地过了一遍点火流程的每一个步骤。
从超导磁体的励磁启动，到真空腔体的最终抽气。
从氘氚混合燃料的注入，到欧姆加热线圈的初始放电。
从等离子体的初始击穿，到射频天线的辅助加热。
从等离子体温度攀升至一亿度的临界点，到聚变反应的自持点火。
从第一个中子的产生，到净能量输出的稳定建立。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和对应的处置方案。
全部在他的脑海中，如同一部精密的机械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他睁开眼睛。
目光穿过防弹玻璃，穿过控制大厅，仿佛穿过了三百米的岩石坑道，看到了主大厅中央那座银白色的装置。
“快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和在天工实验楼时一样。
但这一次，“快了”的含义已经不同。
上一次说“快了”，是材料即将到位。
这一次说“快了”，是点火即将开始。
下一次——
那就是人类文明再次跨入一个更新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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