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两百颗被同一份壮阔击中的灵魂
“SL-001及SL-002的旅客们，你们好，我是紫霄宫副总指挥段晓玉。”
“欢迎你们来到太空，这里，是我们在轨道上建起的第一座家园。”
“我们在这里进行着无数你们还不知道名字的实验，探索着无数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最让我骄傲的，是每当我透过这里的舷窗，俯瞰蓝星的时候，我会想起，我们这些人，无论离家多远，都是为了让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人，能拥有更好的未来。”
“代我们向蓝星上的家人问好。祝各位旅途顺利。”
通讯频道关闭。
观景舱里，数十名游客，都沉默着。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无言，而是一种被重重敲打之后，需要片刻来缓缓消化的、关于敬意和骄傲的安静。
林浩贴着玻璃，将脸颊贴上那冰凉的纳米玻璃，定定地望着那座巨大的天宫，望着里面透出的那一点点温柔的灯光。
他想，那灯光里，有多少个和他一样，从小仰望星空、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真正住进星空的普通华夏人？
告别紫霄宫之后，飞船开始向更高的轨道爬升。
地面的蓝星，在视野中变得更小了。
它已经不再是铺满视野的蔚蓝背景，而是真正开始展现出了一颗星球该有的样子——圆润的，完整的，静谧地悬浮在无边黑暗里的，一颗珍贵的蓝色宝石。
“旅客朋友们，我们目前正在向三万六千公里的蓝星同步高轨道攀升。”
“在抵达这一高度后，我们将从兜率宫星际冶炼厂的一侧通过，届时请前往观景舱，准备迎接您在这次旅程中，或许是您人生中，见过的最宏大的工业奇观。”
林浩几乎没有离开过观景舱。
他在那里站了太久，脚有些发酸，但就是挪不动步子。
赵琳递给他一杯热的龙井茶，是飞船餐饮区提供的——竟然能在太空中喝上一杯正宗的龙井，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一种荒诞而温暖的仪式感。
“谢了。”林浩接过，喝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里散开，那是蓝星土地的气息。
他突然意识到，喝着蓝星的茶，站在距离蓝星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这种奇异的对比，本身就是一首诗。
“来了。”旁边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林浩抬起头。
在飞船右前方的深空中，有一个东西，正在放大。
起初他以为是一颗行星的倒影，或者某种天体奇观。
因为那个东西发出的光，是一种混合着金色和紫色的、复杂而庄严的光晕，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上，宛如一枚硕大无比的皇冠。
然后轮廓清晰了。
然后结构清晰了。
然后他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
“我的天……”林浩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巨大圆环，圆环的外侧铺满了金色的太阳能帆膜，将太阳的光芒大片大片地吸收、反射，这才制造出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金色光晕。
而圆环的中心区域，是八座深深陷进去的、呈火山口形状的巨大等离子熔炉，炉口处泛着幽蓝和深紫相间的灼热光芒。
从炉口涌出的，是极高温度下被完全电离的物质，形成了一道道如同极光般、缓缓流动的彩色光带，在熔炉上方的真空中无声地荡漾，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光晕。
在圆环的后方，是一条长达五公里的合金仓储带，以及还在建设中的精炼车间。
那些尚未完工的结构，如同巨兽伸出的骨架，在太阳光下投下宏大的阴影。
无数体型各异的工程机器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骨架上攀爬、组装。
周围还有数艘隶属于无限科技的鲲鹏飞船正在运送物资。
它还在建设中，但那份残缺，反而让它多了一种正在成长的、蓬勃的生命力。
吴维民教授站在林浩身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抹眼眶，又把眼镜戴上，又抹了抹。
“这就是……零重力工业。”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老人，终于在暮年看到了曾经只敢在梦里描摹的景象时，才会有的那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在地面上，你没有办法做到这个。”
“重力、大气、氧化，每一关都是拦路虎，但在这里……在这里，所有的桎梏，全部都不存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如同在自言自语。
“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天体物理，做梦都想搞清楚，宇宙里那些比太阳更纯净的金属是怎么来的。”
“现在……我们自己在宇宙里，造出来了。”
林浩看着那座还未完工、却已经泛着史诗级磅礴气息的巨大冶炼厂，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他小时候，在农村的山坡上，看到县里新建了一座小小的炼铁厂，铁水流淌的红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和一群小伙伴爬在墙头，大眼睛里装满了对那蓬勃工业力量的朴素崇拜。
那时候，他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壮观的东西了。
现在，他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俯瞰着一座直径三公里的星际炼炉。
他在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找到了一条清晰的线。
那条线，叫做华夏文明的脉络。
飞船缓缓从兜率宫的侧面掠过。
在观景舱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两百颗被同一份壮阔击中的灵魂，沉默着，感受着这一刻。
在掠过“兜率宫”星际冶炼工厂后，所有人旅客回到座位，
航程时间的第十五个小时，所有旅客，都聚集到了观景舱里。
因为在飞船的前方，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以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速度，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月球。
它不再是晴夜里那枚朦胧皎洁的圆盘。
此刻，它是一个真实的、粗粝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陨石坑的、亿万年来沉寂于宇宙深处的死寂之地。
水晶般清澈的太阳光在它灰白色的表面投下冷冽的阴影，每一道峭壁、每一个环形山的轮廓，都被极其硬朗地勾勒出来。
“旅客朋友们，我们已进入月球引力捕获轨道，当前距月面高度一百公里。”
“预计三十分钟后，我们将开始降落程序，目标：广寒宫一号基地。”
“请各位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准备迎接人生中这最特别的一次降落。”
林浩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固定带扣好。
这一次，他的手，是抖的。
不是恐惧。
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混合着激动、敬畏、不可思议和深深骄傲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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