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大案子
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位五十余岁的长者,一身青色道袍,身形清瘦,却站得笔挺。
他对着行礼的李定国微微颔首,也不说话,便负着手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转悠起来。
李定国见状有些发愣,赶紧进屋禀报。
黄宗羲三人快步走出屋子,傅山刚要上前查问,被黄宗羲一把伸手拦住。
黄宗羲自己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越靠近,双腿越是发颤。
待到长者转过身来,黄宗羲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声音都有些打飘:
“爹,您回来啦……呵呵,呵呵……”
一听这称呼,傅山和顾绛头皮一麻,连忙趋前两步,躬身行礼:
“学生傅山、学生顾绛,拜见黄部堂!”
黄尊素转过身,目光从儿子脸上一掠而过,只对着傅山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径直走到那张躺椅跟前,撩袍坐了下来,阖上眼。
黄宗羲猫着腰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在椅旁站定。
他全力压住呼吸,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道:“爹,您这次是回京述职,还是不走了?”
黄尊素依旧闭着眼,口中却慢悠悠地念起来,声调不高,却字字落在黄宗羲的脊梁骨上:
“每日清晨去国子监点个卯,随后便‘告病假’,满城闲逛。
午前,去某部衙门前打着老子的旗号听些小道消息。
午后,到会馆主持一场文会辩论,傍晚……与一帮朋友去城南的青楼饮酒赋诗。”
黄宗羲“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得了:
“爹!儿子知错!可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儿子早就不犯了!”
说着拼命转头往后瞥,想寻那两个共犯来救驾。
可身后哪还有人影?傅山早拉着李定国从后门溜了,连顾绛得脚步声都不见了。
黄尊素像是根本没听见,依然闭着眼平躺在椅背上,继续不紧不慢地念道:
“顾伯钦掌管国子监之后,你屡教不改,被抓后挨了二十杖。
之后创立报房,又和兵部侍郎的儿子聚众斗殴,还被陛下当场抓了个正着?”
黄宗羲已经不敢说话了,就跪在那里垂着头,浑身止不住地抖。
冷风灌进来,青石板上的寒气直往膝盖里钻,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冻的还是吓的。
黄尊素终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你说你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
你杨世伯家的之易、之才,是跟你一道荫封进国子监读书的,人家上一科都金榜题名了。
你呢?今年才中个举人,还是改制加了数学才勉强中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
“宗羲啊,你在余姚的时候十分好学,怎么一进京城就变成这副模样,混成了个纨绔子弟?
难道为父让你在国子监读书,反倒错了?”
黄宗羲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撅着屁股,声音发闷:
“是儿子顽劣,有负圣恩,请父亲责罚。”
黄尊素站起了身,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语气缓了几分:
“行了,如今你也大了,都成了亲,再打你说不过去。”
他迈步往屋里走,撂下最后一句,“从今日起,闭门苦读,直至明年会试。”
“是!儿子知错,一定用心苦读!”黄宗羲伏在地上应道,声音里还带着颤。
斜对面那座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人围炉而坐,中间搁着个小烤炉,上面煨着花生、红薯干,屋里飘着一股暖融融的焦香气。
一个是二十余岁的青年,另外两个是少年模样,其中一人膝前横着一柄长剑。
“而农,今日会馆辩的什么?你们谁赢了?”年纪稍长的黄周星拈起一颗花生,笑着问道。
少年王夫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今日文会社题是‘华夷之辩’,黄公子学识精深,我不及也。”
“华夷之辩?”黄周星来了兴致。
“而农你是向来以为此乃古今之通义,绝不可使夷狄之俗乱了中国的礼制。
对面的黄公子持什么论题?”
王夫之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
“黄太冲以为,古今之变,天下为主,制度之下一切等同,守制则是中国,不守则非中国。”
“倒真是好大的气魄。”黄周星轻轻拍了拍手。
一旁那佩剑的坚毅少年放下手中的红薯干,开了口,声音沉稳得出奇:
“夷狄不足惧,亦不足亲,唯畏威怀德而已。
而农所虑者,在于‘礼’,我以为,与其禁绝防备,不如使我之‘礼’远播出去。
如今朝廷做的就不错,让夷狄知我礼仪、慕我教化。”
他年纪虽小,说话时有一股独特的冲霄锐气。
“玄著的胆识,将来必为一方统帅,哈哈。”黄周星笑了起来,王夫之也轻轻点头。
他们自打国子监认识张煌言,便愈发欣赏他身上的那股孤勇之气。
那不是鲁莽的血勇,而是心智坚韧之人才有的仁勇、智勇。
像一柄时刻燃烧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无时不在。
就在黄宗羲“尽孝”、王夫之三人围炉闲话的当口,京师里却爆出了一桩大案,一桩关乎新政的大案。
新政重工商,而如今工商命脉中最要紧的一环便是保险业。
这桩大案,正出在保险上头。
正阳门外有个书商名叫陈公道,因儿子天性闇弱,他早就料到这个败家子守不住家业。
天启六年,京师保险业刚刚兴起,他便在代王名下的利济公铺保险行买了一份终身年金保险。
条款写得清楚:陈公道一次缴纳两千银元本金,此后保险行每月向陈家支付父子二人的“薪俸”。
每人每月一块半银元,合计三块。
数目不大,但足够三口之家衣食所需,直至父子二人相继逝世为止。
这笔账当初是谁算谁觉得划算。
两千银元本金,每月只付三块,哪怕老爹不死,也够发上五十多年。
老代王朱鼎渭在世时精打细算,月月照发不误。
五十年功夫,把这笔钱拿去做别的生意,不知能翻出多少利来。
可老代王一去世,新代王朱彝梌便坐上了这把金交椅。
这位新王爷不大精于营生,除了当年皇帝赐给代王府特许经营的火柴买卖还算稳妥之外。
干一行赔一行,连修路那种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的差事,他都能给你干出亏空来。
偏偏那火柴的特许经营权,是拿代王府的土地换来的,只有二十年,到期一满,连这碗稳当饭吃也没了。
朱彝梌愁得没法,便想着节流。
结果管事一查账,翻到保险这一块,立马盯上了这笔“不划算”的合同。
这陈公道今年才四十出头,儿子虽说不太机灵,可看着身体壮实,活到六十不成问题。
更头疼的是,契约里还白纸黑字写着:
父子二人年满六十之后若有疾病,保险行须支付七成医药费。
这么一算,当初收进来的那笔钱就不够看了,往后八成得倒贴。
于是朱彝梌派了管事上门,想退钱解约。
陈公道哪里肯干?
他好不容易给败家子寻了个吃饭的营生,钱拿回来,三天就得被儿子赌个精光。
他一纸状子告到了顺天府,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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