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瀚海通途
洪承畴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指挥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孙部堂,从沙洲卫出兵,只能走莫贺延碛,那也是千里绝地吧?”
他的指挥棒在关西沙洲卫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标注着虚线的道路向西移动。
“水源比阿尔泰山更少,只有碛口有些水源,也就够一个商队勉强饮用。”
孙传庭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舆图另一侧。
“洪部堂所言不错。”
“陛下,从沙洲卫出兵有三大难题,各个致命。”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中。
“首先是缺水。
一支骑兵卫七千五百人,每日需水一百五十石。
行军十五日,便是两千二百五十石。
而莫贺延碛沿途水源不过三五处,出水量极小,只够商队勉强饮用,根本无法供应大军。”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陈奇瑜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拿下沙洲卫之后并未乘势进军哈密。
伯雅有新办法吗?”
孙传庭的指挥棒在沙洲卫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
“臣有些拙见。”
“据关西商队所言,戈壁滩下六至十丈常有地下水。
可以在沿途选点挖深井,修建蓄水池和骆驼运水驿站,每隔百里设一个大型储水点。”
“打井?”工部尚书李待问摇了摇头。
“先不说耗费,打完了如何保证不塌?如何保证水源洁净?
叶尔羌人发现了派人破坏,又当如何?”
孙传庭轻轻一笑,看向李待问。
“李部堂稍待,仆说的打井不是只打井。”
“陕西这些年大旱,除了带来灾荒,也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精通打井的商号和工匠。”
“据刚回京的兵备道金天枢所言,西安有一支‘大顺钻井队’。
他们非常擅长钻深井,尤其是有岩层、丘陵碎石的深井。
而且是打井、蓄水、防渗、净水的全套工艺,只要钱给够,包三年不坏。”
他停顿想了想:
“打井队好像还是两个陕北灾民创建的,叫……贺锦和刘宗敏。
还创制了一个新式的水泵,很好用。”
“孙部堂你说谁?”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御座左侧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
太子朱慈烜站了起来。“贺锦、刘宗敏他们做的?”
众大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孙传庭也是一愣,但他很快恢复镇定,拱手道:“回殿下,是这二人没错。”
“嘿嘿。”朱慈烜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少年人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隐秘满足感的笑,他真的帮助了人。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贺锦、刘宗敏,这两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里可是反贼。
而今世,他们却在陕北的大旱中逃出生天,靠着打井的手艺在西安立足。
甚至创制了水泵、组建了钻井队,成了大明经略西域的助力。
命运啊,当真奇妙。
他压下心中的感慨,目光转向李待问。
李待问正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工部专利局的确收到过一份叫作‘离心泵’的专利申文,登记人就叫刘宗敏。”
孙传庭接过话头,继续说:
“至于破坏问题,可以布些疑阵。
将真正的蓄水池藏起来,做好记号,把容易破坏的水井暴露出来作为诱饵。
叶尔羌人若来破坏,毁的不过是假目标。”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孙传庭的指挥棒移动,指向罗布泊和回疆一带。
“下一个难题,便是沙尘。”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莫贺延碛的沙尘暴,一旦刮起,伸手不见五指,方位难辨,大军极易迷路。”
“然而陈经略在关西这七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
他发现莫贺延碛的沙尘多来自回疆(塔里木盆地)和罗布淖尔。
尤其是罗布淖尔,那里极细的盐碱粉,比沙漠的沙子更轻、更容易被风卷起。”
指挥棒在罗布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些年陕西大旱带来的另一个经验,也可以说是教训,便是植被固水。
从天启七年开始,关西也在种植沙棘、梭梭、胡杨,后来又加入了刺槐和光启红品种的高粱。”
孙传庭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慨:
“为了激励当地蒙古人种植。
陈经略将军中和府衙淘换的老马、旧车、旧军服、旧帐篷和罐头瓶拿出来做奖赏,外加免税。
如今,已经有了二十里长的固沙林带,沙尘已经很少发生了,尤其是秋季。”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由校大笑起来。
“好一个陈奇瑜!”皇帝抚掌道,眼中满是赞赏。
“这是要将西北改天换地啊!好!这才是朕的封疆大吏!”
他坐直身体,脸上还带着笑意,声音却转为郑重:
“传旨:关西经略陈奇瑜,赐斗牛服,加左副都御史衔,升授通议大夫。”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声音不齐,显然都有些意外。
洪承畴站在幕布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闪动。
他确实收到过关于旧装备赏赐牧民的呈文,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大明不缺钱,那点东西拿回来也没用。
没想到陈奇瑜竟用这些破烂,在戈壁滩上种出了一片绿洲。
孙传庭待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最后一道难题,便是路。”
他的指挥棒点在莫贺延碛的褐黄色区域上:
“臣在西北时,曾亲自走过莫贺延碛的一段。
那里的地面是坚硬的盐碱壳,锋利如刀。
马车走一趟,木制轮圈就会开裂;马蹄铁走几天就会磨穿。
不修路,大军根本无法长期通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好是效仿海关,修那种铁轨路。”
“铁轨!”
户部尚书周士朴当即站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沙洲卫到哈密的那条长线。
“孙部堂可知一里铁轨耗费多少?一里就要二百银元,这还是内地的价钱。
沙洲卫到哈密何止千里,地势复杂,碎石路不行吗?”
孙传庭不慌不忙,等周士朴说完,才缓缓开口:
“碎石路也行,但若从长期考量,还是铁轨合适。”
“首先是维护费用极低,每年最多两万银元。
同样一匹马,在铁轨上能拉两千公斤辎重,是碎石路的四倍,运费能省五倍有余。”
周士朴没有立刻反驳,在心里飞速计算着那些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洪承畴这时开口了,他站在舆图另一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幕布上移动。
“孙部堂之策固然稳妥。”
“然耗费是不是久了些?路修好至少要两年,还是在不受袭扰的情形下。
还有,万一瓦剌做大,如何应对?”
孙传庭正要开口,一个老成的声音从座位上响起。
“陛下,臣以为孙部堂之策稳妥。”
蒋德璟站了起来,走到殿中央,向御座躬身,又向孙传庭和洪承畴致意。
“据鸿胪寺和礼部外交司呈文,瓦剌是凶悍了些,不过也是贫瘠之地,又能养多少兵马?”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什么沙俄更是穷困潦倒,每年岁入折合大明银元不过数百万。
在欧洲同他们交好的小国和部族,一个比一个穷,动辄就有饥荒。”
“既然能用钱粮铺路,何必行险?铁轨功成之日,便是西域收复之时。”
“还有他们之间的贸易详情,臣也看了。
说是毛皮换火器,但那价格离谱得令人发指,根本不是什么交易。
京师放印子钱的喇唬,都没沙俄要价狠,双方迟早结怨。”
“臣说句市井之言:我大明是穿鞋的,何必跟他们那些光脚的在泥水里打滚?”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从各处响起,洪承畴也笑了。
是啊,大明现在不缺钱,何必让士兵拿命去拼呢。
文震孟也站了出来。
“陛下,还可辅以册封、分化之策。
瓦剌诸部并非密不透风,就算和多和沁雄才大略,不是还有叶尔羌吗?”
李若星起身开口:“陛下,瀚川卫也可以动一动。”
朱由校正襟危坐,听完所有人的发言。
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首辅李邦华身上。
“元辅以为如何?”
李邦华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
“臣以为我朝国力鼎盛不假,然情报还是不足。
尤其是准噶尔的和多和沁,此人如何施政、如何统兵、如何与周边部族周旋。
臣等所知,不过皮毛。”
他顿了顿,回头扫过殿内众人:
“况且,朝廷还在封印中,用度之事,还是等开印之后人手齐全,细算为好。”
“元辅老成谋国,善。”朱由校看了看殿外的天色。
“行了,开印之后,着鸿胪寺、兵部、礼部、工部,详议瓦剌用兵一事。
天色不早,都别走了,酉时乾清宫赐宴。”
然后看向站在幕布旁的贺明允:
“文虔还未在内地过过新年吧?留下体会一番,开印之后你也参与议事。
闲暇时带着贺秉钧多进宫陪陪朕。”
贺明允连忙躬身:“臣遵旨。”
这是恩荣,也是一种安抚。
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告诉其他人,瀚北的地位不会因西域的变局而动摇。
“散了吧。”朱由校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所有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缓缓合拢,将暮色隔绝在外。
殿内安静下来,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左首的小案上。
“慈烜。”皇帝招了招手,“过来。”
朱慈烜起身走上丹陛。
“有什么感受吗?”朱由校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考校。
(https://www.lewenn.com/lw57059/4875693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