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消寒会
腊月初五,汾河封冻。
河面覆着一层灰白的冰,冰面上有车辙印和马蹄印,从西岸延伸到东岸,又被新落的薄雪盖住。
岸边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挂着一串串冰凌,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龙山的积雪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灰白色的山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太原城鼓楼大街,清音阁茶馆。
茶馆是木结构的两层楼,临街开着窗,窗户都是安装的大片玻璃,上面都雾水。
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茶”字,墨迹有些褪色了。
门口的棉帘子厚实,掀开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吹得靠门口的人缩脖子。
二楼临窗的几间雅间被太原士子包了,办“消寒会”。
长案上铺着白毡,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墨汁乌亮。
几个士子或坐或立,有人低头写字,有人端着茶盏看窗外的雪景,有人低声交谈。
傅山坐在靠窗的位置,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锐气。
他穿着棉袍,外罩青衿,头戴方巾。
方巾两侧还系着“暖耳”——两块毛皮做的护耳,用带子系在下巴上。
他的手抄在袖子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盏“姜桂茶”,热气从盏口袅袅升起。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鼓楼大街,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两侧,中间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行人裹着厚衣裳,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远处鼓楼的檐角上积着雪,脊兽只露出半个身子。
傅山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摊开的宣纸,沉吟了片刻,提起笔,蘸墨,落下去。
“玉山重叠冻云低,晋水无声入雪迷。
一夜北风吹不尽,晓来松柏满城西。”
“好!”坐在他对面的张煊拍了一下桌子,身体前倾,凑过来看。
“青主的诗气象沉雄,得边塞遗风。”
张煊比傅山大几岁,面容圆润,已经留了长须。
他的衣服和傅山差不多,棉袍外罩青衿,只是方巾多了金雀顶,腰间系着素银带。
说明他有举人的功名在身,傅山只是秀才。
傅山起身,拱手:
“亮公先生谬赞,晚辈才学浅薄,不敢自比唐之边塞诗文。”
张煊捋了捋胡须,目光还落在诗上。
“青主的诗文契合我晋阳诗坛‘重实景、尚风骨’之传统。
然颇有沉郁之气,‘松柏满城西’句,或可再斟酌。”
傅山微微躬身:“谨受教,张先生慧眼如炬,还请赐教。”
张煊认真地看着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子曾有训示,大明如今正处变革之关键,我大明的诗人当文以载道,不可浮华绮语。
青主方才的诗,若是加上一些我太原卖炭之声,或许更佳。”
傅山正要说什么,楼下传来叫卖声。
声音从街面上传上来,隔着玻璃,闷闷的。
“《大明月报》!最新一期的《大明月报》!
皇长子殿下念及工匠疾苦,体察民瘼,奏请《窑工防护条则》!”
《窑工防护条则》?
傅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玻璃上的雾气瞬间被吹散一大片。
楼下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穿着破棉袄,背上背着一个布褡裢,褡裢里插着一卷卷报纸。
他手里举着一份,正在四下寻找有兴趣的买报的人。
“那孩子,来五份。”傅山喊。
“好嘞!”那小子从褡裢里抽出五份报纸,卷了卷,往上一扔。
报纸在空中散开,又合拢,精准地从窗口飞进来。
傅山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扔下去,铜钱落进那小子的背篓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傅山接过报纸,分给张煊、李中馥、王晦几个人。
李中馥三十出头,面容白净,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王晦四十多岁,是太原理学名家,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王晦先开口了,他放下报纸,捋了捋胡须,声音不紧不慢。
“朝廷此举,意在保全工匠性命,体上天好生之德,合圣王仁爱之本,其心可嘉。”
他顿了顿,
“然则,此法之行,恐使天下皆知:
朝廷不以‘仁义’劝诫窑主,而以‘税利’驱使之。
长此以往,士民之心,遇事必先问‘利我乎’?”
李中馥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很稳。
“子明兄不必忧虑,昔人言仁政,多托空言。
今朝廷以退税为引,保险为保,使窑主乐从,工匠实受其惠,有何不可?
窑主、矿工皆为生计,不图利,图什么呢?”
傅山把报纸拍在桌上。
“此非仁政,乃帝王御天下之术也!
以退税为饵,以保险为笼,使窑主、工匠皆入其彀中,欣然戴德,而不知其根本未移分毫。”
他的声音拔高:
“真欲救之,当启其智,强其力,使之能与窑主相抗。
今以此术柔之、抚之、算之,是恐其醒也!”
张煊闻言脸色沉下来,他看着傅山,声音冷了几分。
“青主,窑工整日为生计烦扰,如何启智?
天下之大,非是都能如你傅青主一般,不用为生计烦扰,可以静心读书明理。
欲启其智,当先令其温饱。
今朝廷以利导之,不令而行,使窑工身强,不受痨病之苦,有什么问题?
窑工得以温饱,自会供子弟读书明理,不用你这书生为其呐喊启智。”
他深吸一口气:
“朝廷既已定策,我等当忧的是如何执行、如何避免贪墨,使窑工切实获其应得之利!”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
王晦不自然地看了傅山一眼,李中馥低头喝茶。
傅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窗外,卖报的孩子已经走远了,叫卖声被风吹散。
城西,柴市巷。
巷子不宽,两侧堆着煤块和木柴,黑的和黄褐色的混在一起,从墙根一直码到屋檐下。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煤灰,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黑烟。
巷子里弥漫着煤炭的气味,呛人的,混着木柴的松脂香。
西山炭场在巷子中段,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破旗。
旗上写着“张记炭场”四个字,墨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煤,中间留出一条过道,过道上铺着木板,木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
窑主李守清刚卸完一骡车煤。
他四十多岁,脸庞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他穿着棉袄,棉袄上套着一件皮坎肩,皮坎肩的毛已经磨秃了。
他把骡车拉到院子角落,解下骡子,牵到槽边喂草料。
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雾,低头吃草。
炭场秤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弓着背,指挥两个伙计过秤。
他蹲在煤堆旁边,用铁锹把煤铲进筐里,一筐一筐过秤。
秤杆上的铜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眯着眼看刻度,报数:
“三筐,一共三百二十斤!”声音沙哑,像被煤灰呛过的。
场主张顺从屋里走出来。
他四十出头,穿着棉袍,外罩一件羊皮褂子,脚上是牛皮靴,靴面上沾着煤灰。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走到李守清面前,给他结完账。
“老李,刚发的《窑工防护条则》看了没?你们黑虎沟怎么打算的?”
李守清正在拍身上的煤灰,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条则?不知道啊。”
张顺把报纸递过去。“你看。”
李守清接过报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拧在一起。
“这可咋弄?我这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啊。
分灶避烟、轮班歇肺、煤层注水、喷雾洒水——这得花多少钱?”
他的声音又急又粗。
张顺伸手在报纸上点了点。“你往下看啊,不是给退税吗?”
李守清赶紧往下看,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巴张着,无声地念。
他的脸色越来越烦躁,最后把报纸往张顺手里一塞。
“朝廷这是苛政啊!我到时候找谁退去?”
张顺拿过报纸,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你,又急,不都说煤税独立账户,定期公开了嘛,还有专门的巡煤御史。
你投些钱,年底再退回来税,过两年本钱就回来了,窑工还感激你。”
李守清还是不满,声音闷在喉咙里:
“什么定期公开退税?
我老李活四十多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官老爷对小民公开账目的。
更没听说过体恤贱役窑工的。
还有这什么保险,刚兴起几年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干嘛的。”
张顺的脸色变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闭嘴!再胡说出去说去。
想死别拉着我——这是皇长子殿下奏请的,年初殿下微服来过太原。”
李守清打了个激灵,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倔强:“哼,我不干,反正也没说强制。”
他拉起骡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轮碾过煤渣,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消失在巷口。
张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秤手掸了掸身上的煤灰,走过来,弓着背,声音沙哑:
“东家,这条则咋弄?西山的窑主不会涨价吧?”
张顺摇头,目光还落在巷口。
“无妨,朝廷这招高明,总有明事理的,以后只收签窑工契约窑主的货。”
老秤手疑惑地看着他:“东家这是为何?他们死不死和咱有啥关系?”
张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李的眼光太浅薄了,观朝廷这几年的新政,做事绝不会虎头蛇尾。”
“而且我们是蒲州人,条则是以皇长子殿下的名义推行的,韩阁老如今是太子太师。
我们不支持,日后有何颜面回蒲州。”
他掀开门帘,进去了。
老秤手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灰,打在脸上,生疼。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唉……真要能防痨病,也是好事,就怕没用啊。”
他蹲下去,继续带人铲煤,铁锹插进煤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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