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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黄土之殇


十一月,庆阳府。

和辽北、沙洲的贫瘠苦寒,但欣欣向荣不同,陕西的这个冬天,很不好过。

去年陕北的延安、榆林,还有西安府渭南县,大旱,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积极行动,派了内阁大学士南居益亲临延安总督赈济。

陕西巡抚乔应甲也是个能人,他沉着,机敏,手段灵活。

工部在陕北大兴水利,延安府从西川河引水,沿山脚开凿了裴庄渠。

这条渠在后世也是有的,如今提前了三百多年。

皇帝更是把瀛台织机这种“大杀器”给了陕西。

乔应甲制定了灵活的政策,吸引商人来陕西建工坊。

陕北的羊毛、驴皮,在各县的工坊里分拣、除尘、初步梳理。

然后运到水源较为充沛的关中泾阳、三原等地,洗毛、染色、织造。

即使受灾的百姓,也可以靠做工活下来,不完全依赖官府赈济。

可天不遂人愿。

今年渭南、榆林刚好了些,延安因为裴庄渠也有了缓解,庆阳府又开始了。

冬季的庆阳府本应降温,但持续干旱导致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日头毒辣,晒得土地开裂;夜里冷风如刀,从塬上刮过来,卷起黄土,天空昏黄一片。

站在高处往下看,沟壑纵横的塬面上看不见一点绿。

只有灰扑扑的黄土,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十一月初四,未时。

安化县。

六十八岁的巡抚乔应甲坐在县衙大堂里。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袍子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脸上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堂下坐着知县和几个外地商人,都是来谈纺织工坊事务的。

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时一个商人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巡检司的人跑进来,单膝跪地:

“抚台!城西马家堡一带,村民因为抢水,聚众数百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乔应甲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快,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稳。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大灾之年,最怕灾民聚集。

几百人,有人带头,有人起哄,万一有人怂恿,就会哗变。

一旦哗变,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走。”

他抓起桌上的官帽,大步往外走。

安化知县张斗耀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喊人:

“巡检司!都去!快!”

乔应甲走得很快,但出了县衙,冷风一吹,他又晃了一下。

张斗耀伸手要扶,被他挡开。

“骑马。”

马牵过来,他翻身上去,动作利落,不像六十八岁的人。

但坐稳之后,胸口起伏得厉害。

张斗耀不敢劝。

一行人在土路上疾驰,身后跟着十几个巡检司的捕快。

这些人都是陕西籍的老兵,穿着青黑色的制服,腰里别着短刀和,骑术很好。

半个时辰后,城西。

马岭河。

这条河已经断流了,河床干裂,像龟壳,一片一片翘起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只有一截低洼的河段还存着点水,浑浊的,泛着黄,水面漂着枯草和羊粪蛋。

两伙村民已经在干涸的河床上打起来了。

棍棒、锄头、扁担,什么都有。

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捂着流血的脑袋往后退,还有人拿着木棍往前冲。

骂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干裂的河床上回荡。

乔应甲勒住马,一挥手:

“分开他们!”

巡检张政翻身下马,拿起马背上燧发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河床上炸开,回音嗡嗡的。打斗的人停住了,纷纷转头看。

“巡检司!都别动!”

十几个捕快冲下去,迅速将两伙人分开。

他们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按住了。

毕竟是新军退役的,对付这些拿锄头的村民,绰绰有余。

乔应甲登上堤岸,站在那里。

他个子不高,又瘦,但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在灰黄的河床上格外扎眼。

“官府会发粮赈济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吼得很清楚。

“地种不了,就去工坊做工!总能度过这个灾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村民:

“再有聚众斗殴,全部羁押!”

河床上安静了片刻。

村民看着乔应甲胸前的锦鸡补子,平日里他们是不敢和这么大的官叫板的。

但如今性命攸关,有人开口了。

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有粮食没水,不照样活不下!”

乔应甲目光一凛。

又有人接上:

“就是!官府发的都是些麸皮、红苕干、苞谷糁糁,怎么吃!”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附和,有人往前挤。捕快们按住几个,但更多的人在动。

张斗耀站出来了。

这个知县,治民以严苛著称,此刻巡抚在此,更容不得这种叫嚣。

“没水还抢?”他厉声道,“糟蹋了水源,不是更糟吗?”

他指着那些村民:

“缺水就去引水!从明天开始,十六岁到四十岁青壮,每天都去城西集合,挖河沟!

一人一天五斤玉米面!”

他的声音在河床上回荡。

然后他转头,对张政说:

“刚才喊麸皮、苞谷那个,马上抓起来!打二十棍!”

张政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捕快冲进人群。

那喊话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来了。

“大灾之年,还敢蛊惑人心对抗官府!”张斗耀盯着那些村民,一字一句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吃什么?巡抚大人每天也就是二斤玉米面!”

棍棒落下。

那人趴在地上,被按着,一棍一棍打下去,惨叫出声。

河床上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慢慢往后退。

乔应甲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虽然有些过了,但这种乱象,就需要这种狠人镇场子。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阵狂风忽然从塬上扑下来。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

然后铺天盖地的黄土就卷过来了,天瞬间暗了,黄澄澄的,什么都看不清。

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人喘不上气。

“保护巡抚大人!”张斗耀大喊。

但巡检们自己都睁不开眼。

风沙打在脸上,像砂纸,有人蹲下,有人抱住马脖子,有人往后退。

狂风过后,天地间还是黄蒙蒙的。

张斗耀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往堤岸上看——

他愣了一下,堤岸上只有黄土,那件绯红色的官袍不见了。

“大人!”

张政最先反应过来,跳下河堤,往干涸的河床深处跑。

那里有一处低洼,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干裂的泥皮,翘起来的土块。

但走近了才发现,那层干泥皮下面,是淤泥——不,是流沙。

乔应甲栽进去了。

不知道怎么滑下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陷进去的。

他半截身子已经没在灰色的淤泥里,只剩下上半身,双手在抓,在扒,但越扒越往下陷。

那绯红色的官袍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快救人!”

张斗耀也跳下去,但他刚跑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淤泥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越挣扎,陷得越快。

几个捕快也跟着陷进去。

“人不能进去!”一个老人从河岸上喊,是村里的老农,经历过几次灾荒。

“找树枝!木板!抓着!”

有人跑去折树枝,有人从车上卸木板。

但来不及了。

乔应甲已经停止了晃动,他的手还扒在泥面上,但不再挣扎了。

那件绯红色的官袍,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是腰,然后是胸,然后是肩膀。

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嘴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淤泥漫过他的下巴。

漫过他的嘴。

漫过他的鼻子。

最后,那顶官帽歪歪斜斜地浮在泥面上,晃了晃,也沉下去了。

张斗耀跪在泥里,抱着别人递过来的树枝,放声大哭。

消息传到西安。

文震孟站在府衙里,听来人说完,呆立当场。

左布政使杨鹤,平日里对乔应甲颇有微词,嫌他手段太狠,嫌他不够体面。

此刻听到消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直接悲痛的晕了过去。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后堂。

巡按御史高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西安几个大官里最冷静的。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

“按察使司立即派人去安化县,验明正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手也没有抖。

“左布政使杨鹤、按察使袁一骥、都指挥使王威,立即前往巡抚衙门。

巡抚官印、敕书、符验等,加封,由三司共同保管,严禁任何人擅自使用。

查封机密文书——封锁巡抚往来公文、奏折底稿,防止泄露。”

他顿了顿:

“立即将此事快马飞报延安的南阁老,请南阁老至西安坐镇。”

他说完这些,才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继续悲痛。

他转身,走出府衙,往巡抚衙门的方向去。

陕西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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