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鬼天气

沈寄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宝珠……你真的爱我？”

李宝珠点头，“对啊，我很爱很爱你。”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一秒都不想跟你分开。”她轻轻地抚摸着肚子，“以后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起来，“幸福快乐。”

沈寄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听过太多难听的话，听过太多冷冰冰的命令和嘲讽。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么温柔的话。一家人，多幸福的词啊。他也是要有家的人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起李宝珠，在原地转了两圈。

李宝珠吓得尖叫起来，双手拍着他的肩膀，“快停下！沈寄川！担心肚子！”

沈寄川赶紧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椅子上，自己蹲在她面前，喘着气，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响亮的一声。

“等你明年生产恢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在古堡举行婚礼。穿最昂贵的婚纱，我要你骑白马，还要买十克拉的钻戒。”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宝珠，我要让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狄青提着两条鱼站在门口，鱼尾巴还在甩水。他正好听见沈寄川说什么“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嘴角抽了抽。

“先别承诺了，”他扬了扬手里的鱼，“来杀鱼。”

沈寄川回过头，一脸被打断的不爽，“你真是煞风景。”

狄青没理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李宝珠身上，“宝珠，你想吃烤鱼还是喝鱼汤？”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不过我推荐吃烤鱼，配新鲜柠檬汁很好吃。”

李宝珠想了想，“烤鱼吧。”

“行。”狄青提着鱼往厨房走。

沈寄川跟上去，边走边说：“不是两条鱼吗？一条烤一条炖汤好了。”他哼着小调，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狄青把鱼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给宝珠下了什么迷魂汤？”

沈寄川洋洋得意，“什么都没有。宝珠发自肺腑地说最爱我，说跟我是幸福的一家人。”

狄青的手顿了一下，“不可能。她最爱的是我大哥。”

沈寄川耸耸肩，“那是因为她先遇到了你大哥。现在她失忆了，先认识了我。”他往前迈了一步，“现在我才是她最爱的人。”

狄青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那就更不可能了，明明她每次先遇到的都是我。”

沈寄川笑了，“这只能说明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你。”

狄青的牙关咬紧了，“不可能！”

在沈寄川出现之前他们还那么亲密，而且当时宝珠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自己。

沈寄川走到砧板前，拿起一条鱼，放在上面，手法利落地开始刮鳞，“你别蹬鼻子上脸。我是看你人老实，才容忍你呆在宝珠身边。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狄青把手里的鱼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沈寄川的袖子。

“那还要宝珠说了算！”他转身，大步走出厨房。

——

狄青大步走进客厅，李宝珠正坐在壁炉前，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

“宝珠，你真的喜欢沈寄川？”

李宝珠的手指在水杯上紧了紧。她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当然啊，他是我的丈夫。”

狄青笑了一声，“丈夫？”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宝珠，之前你明明那么喜欢我。我不信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他顿了顿，声音涩得像含了砂，“难道谁是你的丈夫，你就爱谁吗？”

李宝珠紧紧抓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不然呢？你想让我出轨吗？”

狄青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沈寄川那个结婚证是假的。”他一字一顿，“他做假证，你们根本没结婚。”

李宝珠别过脸，重新看向壁炉。火苗在铁栅栏后面跳动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狄青，你不要一直骗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结婚证怎么可能有假。”

狄青瞬间愣住了。

骗？现在自己在宝珠心里，已经成了骗子吗？曾经是他带着她离开的白家庄。这些年他默默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从一只惊弓之鸟变成现在这副从容的模样。他以为总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没想到，自己现在竟成了骗子。

他垂下眼睛，声音里全是无奈，“宝珠，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李宝珠慌了。她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又缩了回去，“狄青，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无法同时爱上两个人的。”

狄青抬起头看着她。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那为什么每次爱上的都不是我？”

李宝珠的眉头皱起来，“每次？什么每次？”

狄青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他转过身，“我出去冷静一下。”

——

狄宴清一下飞机就给路狰打了电话。国际到达厅里人来人往，他拎着那只黑色的小箱子站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

“带我去找她。”

路狰在电话那头道：“你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而且你跟团队过来的，不能随意乱跑。”

“只看一眼就回来。”狄宴清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不下车。”

路狰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行，等我去接你。说好了，千万不能下车。”

挂了电话，狄宴清站在到达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停机坪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斑。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狰的车停在了门口，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慢慢开着。路狰没有说话，狄宴清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那些陌生的招牌，陌生的路灯，陌生的一切。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路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公寓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狄宴清抬起头，看着那扇窗。黑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

“这么早就睡了？”

路狰也抬头看了看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孕妇嗜睡，可能休息得早。”

狄宴清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窗上，“再等会儿。今天周末，他们也许出去了。”

路狰把暖风开大了一点，没催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扇窗户始终黑着。路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人已经到了，有的是机会见她。”他斟酌着措辞，“先回去吧。”

狄宴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嗯”。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夜色里。狄宴清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黑色箱子的拉杆。

公寓楼下重新安静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在路灯下闪着碎光。十几分钟后，两道橙黄的车灯终于刺破夜色，晃晃悠悠地照过来。狄青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那条几乎看不清的路，沈寄川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睡着了的李宝珠，她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绵长。

“这条路真是邪门，”沈寄川压低声音，“来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抛锚。”

狄青没接话。他把车慢慢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

车子在楼下停了片刻，李宝珠动了动，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沈寄川轻声应，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把她扶下来。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步子还有些飘，手却已经摸着肚子，嘟囔了一句“好饿”。

进了门，壁炉的火光把她脸上那层睡意烤化了些。她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忽然说：“我想吃牛肉面。”

“我去煮。”狄青脱下外套，挂好，径直往厨房走。

沈寄川靠在壁炉边烤火，靴子上的雪化了，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狄青从厨房探出头来，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真会享受，去把车上的挡盖盖上。”

沈寄川“啧”了一声，“好好的同志怎么满嘴脏话。”他站起来，拿过门边的扫雪刷和挡盖，推门出去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在路灯下闪着碎光。他一边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一边把挡盖盖上去，嘴里嘟囔着英国的鬼天气。

扫到一半，一束车灯从巷口扫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眯起眼，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近，停在不远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深色大衣，领口竖着，脸被冻得有些白。那双眼睛穿过夜色，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沈寄川手里的扫雪刷停了。

是去而复返的狄宴清，他刚才走到半路不甘心，所以才回来的。

他站在车边，看着沈寄川，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公寓楼里走。

“站住。”

沈寄川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地里。

狄宴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寄川把扫雪刷往车顶上一扔，手伸进大衣口袋。他走过来，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走到狄宴清面前，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左轮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狄宴清的太阳穴。

“想带她走？”沈寄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他歪着头，看着狄宴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早说了，这个女人早晚是我的。”

雪落在枪管上，没有化。

路狰一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头皮都麻了。他赶紧下车小跑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沈同志，都是一个大院儿长大的，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沈寄川歪着头，枪口纹丝不动，“你领导像好好说话的样子吗？”他瞥了路狰一眼，“路狰，你劝一下他，让他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路狰拉了拉狄宴清的胳膊，“走吧。”

狄宴清站着没动。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沈寄川，看着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执拗。沉默了几秒，他还是转身，上了车。

路狰松了口气，赶紧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后视镜里，沈寄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风雪里。

车里很安静。狄宴清靠在后座上，脸色黑得厉害。路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这里是国外，法律都跟我们国家不同，退一步海阔天空。”他顿了顿，“过两天有个学校访问的活动，你会见到她的。”

狄宴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算了。”

路狰的神情松了几秒，“想通了？”

狄宴清“嗯”了一声，“她怀着孕，不能受刺激。”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声音很平，“再说，她的学生签只有两年，早晚要回去。”

路狰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其实没必要。但他没说出口。

车里又安静下来。雪下得更大了，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狄宴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路狰，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孩子有没有可能是我的？”

路狰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你说是就是。”

——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沈寄川一脸。他搓着手坐下，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和几片牛肉，忽然开口：“要不你给我当弟弟吧。”

狄青正在给李宝珠递醋，手顿了一下，“别犯神经了，”他把醋瓶放在桌上，坐下来，“我可不想跟你这种神经病沾上关系。”

李宝珠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汤很鲜，面很筋道，狄青的手艺确实好。她正要把那几片牛肉都吃掉，忽然看见狄青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电话接通了。

“大哥，什么事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他“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行，到时候我联系你”。

他走回来，重新拿起筷子。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

李宝珠看着他，斟酌着开口：“狄青，你很怕你大哥吗？”

狄青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怎么这么说？”

“我看你每次接电话都很紧张。”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大哥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厉。元旦的时候，他还托路先生给了我一笔生活费，说让我们好好生活，我想他应该是个好人。”

沈寄川冷笑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某些人就喜欢装大尾巴狼。”

——

饭后，李宝珠洗漱完便躺下了。

沈寄川正捧着那本孕期指南，念到第三章“产后护理与情绪调节”。李宝珠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门忽然开了。

狄青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沈寄川放下书，看着他，“你礼貌吗？”

狄青走进来，把枕头往床上一扔，“这话我也送给你，你礼貌吗？”他掀开被子一角，在李宝珠另一侧躺下来，“这房子本来就是我找的，房租也是我交的，你现在倒是当起主人来了。”

李宝珠夹在中间，左边是沈寄川的体温，右边是狄青的气息。床很大，可躺三个人，怎么想都太诡异了。她小心地碰了碰狄青的胳膊。

“狄青，你去睡沙发好吗？”

狄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双手枕在脑后，“让沈寄川去睡沙发，我睡了好久了，腰疼。”

沈寄川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放，“吃了碗面给你吃神经了？滚出去。”

狄青翻了个身，面朝着沈寄川，“我只是想明白了，脸皮厚吃得够。看不惯你滚出去。”

沈寄川气得真想给他一枪。

李宝珠夹在中间，她想说点什么，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们晚上小心点，别碰到我的肚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灯光还亮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帘被暖风吹得微微鼓起。沈寄川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李宝珠腰上。狄青也侧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

沈寄川咬牙，“我真想……”

狄青打断他，“再吵滚出去。”

——

周末过后，天终于晴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校园的草坪上亮晶晶的。

期末将近，图书馆里坐满了人。李宝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资料慢慢啃。旁边几个中国学生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

“你买票了吗？我订了二十三号的，转机两次，便宜。”

“我不回去了，机票太贵了。”

“宝珠，你呢？回不回去？”

李宝珠摇摇头，“今年就不回去了。”

说话的人也没多问，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听说国内的领导又来学校访问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最近访问好频繁啊。”

另一个人接话：“两国在建交吧？自从港城回归以后，关系拉近了不少。”

“希望建交成功，那样我们的祖国会发展得更好。”一个女生眼睛里带着憧憬，“我们回国之后，也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有人忽然问：“宝珠，你回国吗？”

李宝珠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先开口了：“肯定要回去啊，咱们都是公费出来的交换生，如果不回去建设祖国，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气氛忽然有些僵。

“你这个想法太偏激了，”另一个男生语气平和地反驳，“我在国外赚钱，再捐给母校，也是一样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愤愤不平，有人不以为然，有人低头刷题假装没听见。李宝珠没参与争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还没写完的笔记，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

两年。还有两年才毕业。可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转眼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她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未来了。

短暂的讨论结束后，大家又开始学习。

李宝珠认真的写着自己的论文，直到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气质很好。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亲和中却带着股威严。他坐在那里，没有翻书，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李宝珠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张和狄青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是狄青的大哥吗？”她微笑着问。

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想起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宝珠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歉意，“你跟狄青长得很像。大哥你好，谢谢你上次给我的生活费。”

狄宴清抬了一下镜框，又说：“狄青连婚礼都没跟你办就让你怀孕，是我们家教导无方，让你吃苦了。”

李宝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沈寄川说孩子是他的，狄家又说是他家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圆润的弧线。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看你的肚子，快生了吧。”男人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她一脸温柔，“嗯，预产期在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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