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铁扇公主
灵山，鹫峰，雷音宝刹前。
铁扇公主捏紧交叠的手，稳住微颤的身，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又祥和。
她望着灵山梵音阵阵，金顶普照却感受不到半分慈悲。
火焰山本该是固若金汤。
她夫君牛魔王也算是大神通者，身后之人在三界中也算佼佼。
可偏偏，他们的孩子——红孩儿。
本该在南海待着，虽说不如先前山野轻松，头上多了一道箍。
怎么也算能够安稳，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
红孩儿回来了。
又“恰好”得知了自己身世。
父子成仇，天底下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父母？
即使牛魔王神通广大可面对自己儿子也是力不从心......
她此行去了好些地方，下界交好的妖王，天上结识的神仙，海外的仙岛，幽冥的地府，她都访了个遍。
她还去兜率宫求见了师父。
师父只是语重心长地劝道：“叫你养个孩子，不用真就做个母亲。”
“此事尽他去闹，你夫妻只要不管，可保无虞。”
师父的话，让她彻底寒了心。
她知道，火焰山请不到救兵。
这，是天意。
但她何其了解自己的儿子，肆意猖狂，有仇必报！
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头，除非他能喘平这口气，否则就只能打断他的脊骨，才可解了火焰山之围。
是以，她来了这里——
为了报仇。
怎么报？
她毫无头绪，脑中一片虚无。
“公主，师父招你进去。”阿难站在殿门前，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挺了挺背，握紧了早已放在手中芭蕉扇，干哑地答道：“有劳尊者。”
一路步入殿中，两旁侍立着八大金刚，五百罗汉。
铁扇公主似有似无地听到了笑声，但余光所及，一众法相庄严。
行至宝莲台下，她昂首跪着，捏紧了手中的扇子。
“罗刹女，汝有何事，求见于我？”
她沉默着，使劲把住扇子，确保随时可一下扇出神风，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朝她望来。
她能感到金刚正在睁大怒目，罗汉正在瞪圆嗔眼，一切法相正在幻作忿怒相。
“我……”
“我。”
她垂下了头：“弟子……”
心中无比苦楚，挤出声音道：
“弟子代师父，来向您问安。”
大殿中。
洪亮的笑声，振聋发聩。
她在这笑声里，听到了婴孩的啼哭，稚童的憨笑，少年的怒吼，听到了千百年的花开花谢，草长莺飞。
听到余烬，熄灭在了火焰山。
笑声渐歇。
宝莲台上的佛祖法相庄严，面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已敛去，只余下深邃如渊的平静。
“罗刹女，”
如来佛祖的声音恢弘而平淡，仿佛刚才那穿透心魄的笑声从未响起，“你之心意，吾已知晓。”
铁扇公主的心猛地提起，攥着芭蕉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扇骨嵌入掌心。
她等待着宣判，等待着佛旨，哪怕是一句训斥也好过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如来佛祖只是缓缓道，话语如同梵钟敲响：
“然，三界因果，轮回往复。”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灵山，不会干预。”
铁扇公主猛地抬头，赤红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瞬间涌上的绝望。
不干预？
火焰山危在旦夕，父子相残就在眼前，灵山竟说不干预？
那她跋涉千山万水，放下尊严跪在这雷音宝刹之前，又是为了什么？
当初是谁，为了西行将他们母女相隔万里不得相见？
又是谁，说保她孩儿平安？
结果这个节骨眼，出这档事，背后要是没有灵山授意。
她是一万个不相信！
如来佛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她心尖：
“此劫之解，不在外力，而在本心。且看‘他’……如何抉择。”
“他”？
铁扇公主的思绪瞬间翻涌。
那倔强狷狂、誓要清算一切的儿子？
如何选择？
那分明是条绝路！
她急切地想要追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宝莲台上，如来佛祖已垂目，周身佛光流转，法相庄严，显然不再多言。
两旁侍立的金刚、罗汉，目光如炬，那无形的压力让她所有的不甘与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灵山不会干预。
“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就是灵山给出的答案。
一个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冰冷彻骨，将她所有希望都推回火焰山那熊熊业火之中的答案。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铁扇公主。
她明白了。
师父太上老君所言“尽他去闹，你夫妻只要不管，可保无虞”，与佛祖此刻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看‘他’如何抉择”，竟是异曲同工。
他们都高高在上，将这血亲相残的惨烈，视作一场必须经历的劫数，一场……必须做出的选择。
而她，这个母亲，除了眼睁睁看着，竟毫无办法。
所有的愤怒、悲凉、哀求，最终都化作了死寂的沉默。
铁扇公主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芭蕉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她不再看那宝莲台上的佛祖，也不再看两旁威严的法相。
铁扇公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悲悯的绝望。
她没有再发一言，挺直了背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一个公主的尊严。
她站起身，对着宝莲台的方向，行了一个毫无波澜的礼。
随即，她转身。
曳地的裙裾在冰冷的梵光石板上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一步一步，朝着雷音宝刹那恢弘却冰冷的大门走去。
身影在漫天的佛光金辉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与渺小。
她默然离去。
将灵山的梵音、佛祖的箴言、以及那看似慈悲实则漠然的“安排”，统统抛在了身后。
火焰山的劫，终究只能由她自己去面对。
铁扇公主那抹孤寂决绝身影，终于消失在雷音宝刹那恢弘却冰冷的大门之外。
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合拢。
就在门扉闭合的刹那，殿内压抑的气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瞬间消融殆尽。
庄严的梵音重新流淌，比之前更加恢弘清亮，金顶佛光普照，将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纤尘不染，温暖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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