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筹办婚礼
不知过了多久。
市医院特有的高浓度消毒水和葡萄糖气味,强硬地钻进伊万诺夫的鼻腔。
他的意识,是被一种剥皮抽筋般的钝痛一点点扯回来的。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扔进绞肉机里碾碎,又被人用精密的针线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皮囊。
手腕和脚踝处那种被铁丝勒进骨头里的撕裂感,已经被妥善包扎,腹部和大腿的致命贯穿伤显然也经过了专业外科手术的处理。
虽然每一次微弱的心跳依旧伴随着牵扯神经的抽搐痛楚,但那条命算是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咳……”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他本能地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闷咳。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伊万诺夫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市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日光灯管。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视线顺着左手背上平稳滴落的输液管缓缓往下移动。
娜塔莎就坐在床边,低着头削苹果。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随手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眼睛下面泛着青,手里的水果刀慢慢挪着,苹果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
伊万诺夫望着她,紧绷的嘴角一点点松了下来。
“娜……塔莎……”
水果刀忽然停住了。
娜塔莎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伊万诺夫费力地朝她扯出一点笑。
“我……”
话还没说完,娜塔莎已经把苹果和刀往床头柜上一放,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你这个混蛋!”
“嘶——!”
娜塔莎第二拳已经高高扬了起来。
可看到他因为牵扯伤口而瞬间疼出一脑门冷汗的样子,那只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了车。最后“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床沿的铁栏杆上,震得病床都跟着晃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
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熬了一夜的嗓子又干又哑,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
“说是和赵去见李局长办正事,结果你中途跑去干什么?!苏卡不列……跑去送死!要不是赵,你他妈早就变成西郊烂泥沟里的一具臭肉了!”
伊万诺夫疼得直倒抽冷气,牵动了腹部的缝合口,冷汗“唰”地冒了一脑门。但他看着这头处在暴走边缘的母狮子,只能咬牙硬生生受着。
等她吼完,伊万诺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地抬起眼睛。
“是他救的我?”
“不然呢?你自己爬回来的?!”
娜塔莎没好气地瞪着他,顺手扯过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苹果汁,“要不是赵大半夜开着车去荒地里找你,把你这摊两百多斤的死肉硬扛回医院,连主刀大夫都是他拿枪逼着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你现在早凉透了!”
听到这话,伊万诺夫脱力地靠回枕头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夹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沉默了几秒,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沉重的情绪,声音虚弱干哑:“他人呢?”
“回去了。”
娜塔莎把手里的纸巾用力揉成一团,“啪”地一声砸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你在这张破床上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了整整两天。我跟赵两个人倒班在这儿盯着你的输液管,他熬了整个后半夜,刚回去没多久。”
伊万诺夫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明显怔住了。
“我……昏迷了两天?”
“不然呢?”
娜塔莎拉过那把掉漆的椅子重重坐下,连着熬夜的疲惫让她粗砺的嗓音有些发飘,但语气里的火气总算被生生压下去了一大半。
“大夫进进出出给你下了两次病危,血浆都换了一大半。你倒好,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
她摸出刚才咬瘪的半根烟,烦躁地在指骨上敲了敲。
“赵那边自己也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这两天硬是挤着时间往医院跑。等他下次过来,你自己想好怎么跟他开口吧。”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头顶剥落的墙皮,脱力地陷进冷硬的枕头里,牵动着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度苦涩的笑。
“这回……真是欠他大发了,给他惹了天大的麻烦。”
……
与此同时,靠山屯。
初春的化雪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倒春寒。
院门被人从外面用肩膀顶开,赵山河两手拎着几大网兜的红星苹果和两大包散装的大白兔奶糖、酒鬼花生,带着一身初春的凉气跨进了正屋。
火炕烧得正旺,屋里热气腾腾。炕席上堆着成捆的红纸、成条的红双喜。
大壮正撅着屁股趴在八仙桌上,笨手笨脚地用糨糊刷着红底金字的“囍”字,弄得满手都是白面糊糊。
听见动静,大壮抬起那颗理着青皮的脑袋,咧嘴乐了:“山河哥,买回来了?”
“嗯。”
赵山河应了一声,把手里沉甸甸的网兜稳稳搁在墙角,脱下夹克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都张罗得怎么样了?还差什么缺口没有?”
“差不多全齐活了。”
大壮放下手里的破毛刷,掰着粗糙的手指头一样样给他报账:“二嘎子带人去公社小学的食堂借桌椅板凳了,连大青碗和竹筷子都说好了,到时候用拖拉机一块儿拉回来。掌勺的李师傅昨儿就定死了,猪肉、大鲤鱼、干豆角这些配菜,都按他给的单子过了秤,明儿一早跟支锅的家什一起进院。”
“酒在那儿,大曲和北大荒,烟也备足了。屯子里的几个大娘婶子都打过招呼了,明早天不亮就过来帮忙择菜洗碗,叫咱爷们儿别操心这碎活儿。”
“新房呢?”
“早收拾利索了,玻璃我都拿旧报纸里外蹭了三遍,透亮!就差贴这几个喜字,我寻思今儿一鼓作气给糊上。”
说到新房,大壮黑红的脸膛上那股子傻乐怎么都憋不住,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抠着手指缝里干结的白面糨糊。
赵山河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席面上的事不用操心,有你爹娘盯着,不会出大乱子。”
赵山河拉过长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大壮,自己也叼上一根,“但还有一件事情,你得好好想想。”
大壮接住烟,顾不上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赶紧凑过来正色道:“哥,你说。”
赵山河划了根火柴,拢着火把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向大壮。
“刘梅为了跟你,跟娘家闹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有数。”
大壮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根没点的红双喜,闷闷地“嗯”了一声,眼里的傻乐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一股子心疼。
“现在她是不顾一切跟你过日子了,可结婚毕竟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
“哪有大姑娘出嫁不想让爹娘高高兴兴送出门的?她爹娘到现在连个笑脸都不给,哪怕她嘴上装得再不在乎,心里肯定也是针扎一样难受。”
大壮懊恼地抓了抓理着青皮的脑袋,叹了口气:“哥,这道理我懂。这两天晚上她背着我偷偷抹眼泪,我看着心里比刀拉还难受。可我……我真是不知道该咋办了。”
赵山河听完,端着茶缸想了想。
“那天在大院里,替她说话的王婶,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
大壮抬起头。
“还说我要是敢欺负刘梅,就拿笤帚疙瘩把我打出去。”
赵山河笑了一下。
“既然刘梅的父母不会过来,那你就去把王婶他们请过来。这些老街坊都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长辈,平时也护着她。她爹娘不给她撑腰,咱们就把这些疼她的长辈请来送亲,坐娘家客的首席。”
“今天下午,你多备两兜好喜糖,带着刘梅正正经经回一趟市里大院,去登门请人。人家当初替你们说了话,办喜事就该让人家坐上座。你跟他们定好,明天一早,咱们单分出两辆车专门去市里接人。”
大壮听得渐渐直起了腰,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那天王婶还嘱咐,让我俩以后常回去坐坐。”
“那就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一趟。”
赵山河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把事情敲定,“礼数做足了,别让人挑理,刘梅明天走出门的时候,心里也能敞亮点。”
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行!哥,我听你的。我这就把剩下的喜字糊完,马上进屋跟梅子说!”
(https://www.lewenn.com/lw57414/4650886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