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哭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哭。
我把验孕棒递给她看的时候,她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姐?”
她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
我以为她是替我高兴。结婚八年了,我和赵卫东一直没孩子。现在终于有了。
可她哭的样子不对。
她的手在抖。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她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空白的。
“敏敏,”她看着我,眼眶是红的,“这个孩子,你想好了再要。”
1.
我以为姐姐疯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离婚协议书。空白的。她拿这个东西来我家,是什么意思?
“你跟卫东好好的,是不是?”她没回答我,反问了一句。
“当然好好的。”
“他最近加班多吗?”
“多。他刚升了项目总监,忙是正常的。”
“每次加班到几点?”
“十一二点吧,有时候更晚。”
“加班的时候,你打他电话,他接吗?”
我愣了一下。
“有时候不接。信号不好,他说公司地下车库没信号。”
姐姐把杯子放下来。
她的手还是在抖。
“敏敏,你……查过他手机吗?”
“查手机?”我觉得好笑,“姐,我不是那种人。夫妻之间要信任——”
“你查查。”
她打断我。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你就查一次。今天晚上,等他睡了,查一次。”
我看着她的脸。
她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姐,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她说,“因为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挑拨你们的关系。”
“你是我亲姐——”
“我是你亲姐,所以你更不会信。”她站起来,“你会觉得我嫉妒你嫁得好,觉得我离了婚见不得你幸福。”
这句话扎到我了。
姐姐三年前离的婚。前姐夫出轨,她净身出户,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姐,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知道。”她拿起包,“所以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看。”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敏敏。”
“嗯?”
“不管你看到什么,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轻。
但我忽然觉得它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赵卫东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四十。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冷风,看见我还在沙发上坐着,笑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傻不傻,怀着孕呢,早点休息。”
他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这是他的习惯,回家先放手机再换鞋。
往常我觉得这是他的自律——回家不看手机,陪我。
今天我盯着那个手机,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他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鞋柜上的手机。
姐姐的话在耳朵里转:你查查。就查一次。
我没动。
水声停了。
他出来了,擦着头发,看见我还坐在那里。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产检。”
“好。”
我跟着他走进卧室。
躺下来。关灯。
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玄关。
他的呼吸声很沉。
我没有动。
不是不敢。
是不想。
如果那个盒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白疑一场。
如果有——
我闭上眼。
但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
我起来去上厕所。经过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机在鞋柜上,屏幕朝下。
我拿起来。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从来没改过。
我这么想着,输入了六位数。
解锁了。
微信。
置顶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备注“老婆”。
第二个是他妈。备注“妈”。
第三个——
备注是一个房子的emoji。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房子。
我点进去。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穿着恐龙睡衣,趴在床上笑。
下面一行字:
“儿子等你回来,都不肯睡。”
2.
我把手机放回了鞋柜。
屏幕朝下,和原来一样。
回到卧室,躺下来。
赵卫东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嗯……冷不冷?”
“不冷。”
他的手很暖。
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个恐龙睡衣的小男孩,大概两岁。
眼睛很大,单眼皮。
赵卫东是单眼皮。
我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赵卫东起来做了早餐。
番茄鸡蛋面。
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回头冲我笑:“加个煎蛋?怀孕了得补充营养。”
“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我看了八年。
八年前他月薪四千,我月薪六千。我们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
他每天下班回来先把我买的菜提上去,然后再下来停电动车。
来回五趟。
后来买房,首付不够。我找我妈借了八万,找同学借了五万,把自己的公积金全取了。
他说,老婆,等我赚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再后来他跳了槽,工资涨了。又跳了一次,涨了更多。
从月薪四千,到八千,到一万五,到年薪二十万,到四十万。
工资涨了,他说:“你别管钱了,我来打理。”
我觉得他是心疼我。
他把家里的财务接过去了。每个月他转给我五千块家用,剩下的他说存起来了。
“等咱们存够了,换个大房子。”
我信了。
这八年,我管家用、还房贷、给他妈每月打两千块。他说剩下的在理财,在存。
我没问过具体数字。
因为我信他。
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十一月。
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
又买了一束花。
我不怎么买花。太贵了。但那天我想,结婚七年了,浪漫一下。
六点,菜做好了。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花插在水杯里,我没有花瓶。
七点,他没回来。
八点,我打电话。关机。
九点,短信:“开会,晚点回。”
我把花从水杯里拿出来。水杯还得用。
十一点,他回来了。
“吃了吗?”
“吃过了,公司订的外卖。”
桌上四个菜凉透了。
糖醋排骨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
“没事,”我说,“热一下就行。”
他没注意到那束花。
也没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把排骨热了热,自己吃了。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九点他没接电话的时候,在哪?
和谁在一起?
是不是那个穿恐龙睡衣的孩子正在喊他爸爸?
早餐端上来了。
番茄鸡蛋面,加了一个煎蛋。
“趁热吃。”他坐到对面,看着我笑。
我低头吃面。
面很烫。
我吃得很慢。
“卫东。”
“嗯?”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吧,不是跟你说了嘛,项目赶进度。”
“嗯。”
我继续吃面。
他起身去收拾厨房了。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吃完面我洗了碗。
他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今天可能又要晚一点,你先睡。”
“好。”
门关上了。
我坐回沙发上。
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你说得对。”
三秒钟,她回了。
像一直在等。
“你看到什么了?”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昨天晚上他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小票。
某商场,地下一层。童装店。
消费金额:638元。
购买商品:儿童羽绒服,蓝色,100码。
100码。
那是两岁孩子穿的尺码。
3.
姐姐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
她带了一个文件夹。透明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这是我这半年收集的。”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我没有碰。
“半年?”
“对。半年前,我在万达的停车场看见他的车。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后排有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我看着她。
“你看见了,你没告诉我?”
“我当时不确定——”
“你不确定,所以你调查了半年,还是没告诉我?”
她没说话。
“刘芳,”我叫了她的名字,“半年。你瞒了我半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怕你承受不住。你那时候刚查出子宫肌瘤,手术都还没做——”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不是——”
“你跟他有什么区别?”我说。
这句话很重。
我知道。
她不一样。她不是赵卫东。
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六个月。
半年的时间。
我每天跟那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给他做饭,洗他的衣服,怀了他的孩子——而我姐姐知道他在骗我,看着我被骗,一句话没说。
姐姐低着头哭。
我坐在她对面,没哭。
“文件夹给我。”
她推过来。
我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停车场的监控截图,赵卫东的车,副驾驶一个长发女人,后排确实有安全座椅。
第二页,是一个地址。城东,翡翠园小区,3号楼1402。
“我跟踪过他,”姐姐说,“两次。都是去的这个地址。一次待了一整夜,一次是周末下午,待了四个小时。”
第三页,翡翠园小区的物业信息查询。
1402户主:孙莹。
落户时间:两年零三个月前。
“这套房是你丈夫出钱买的,”姐姐说,“写的她的名字。”
我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
赵卫东→孙莹,每月8号,15000元。
备注:这个月的。
连续六个月。六张截图。
15000乘以6,是90000。
只是我姐姐跟踪的这六个月。
如果从两年前算呢?
15000乘以24——
三十六万。
我算了一下自己每月的家用。
赵卫东每月转给我五千。
给他妈两千。
房贷我来还,每月六千三。
我月薪一万二。扣完房贷和家用,每月结余负一千三。
负的。
我每个月倒贴一千三百块,用我的年终奖和加班费补。
而他每个月给那个女人一万五。
我合上了文件夹。
“姐。”
“嗯。”
“谢谢你收集这些。”
“敏敏——”
“但你瞒了我半年这件事,我现在不想跟你说。”
她张了张嘴。
“等我处理完赵卫东的事,我们再说这个。”
我拿起文件夹站起来。
“先走吧,姐。他七点回来。”
姐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什么需要我的,你打电话。”
“嗯。”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有两个水杯,她那杯没怎么喝。
外面天黑了。
厨房里还有中午剩的米饭。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炒了一盘蛋炒饭。
一个人吃了。
洗了碗。
擦了桌子。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赵卫东回来。
七点二十,门响了。
“老婆,我回来了!今天早。”他换鞋的时候笑着说,“诶,做饭了?什么味儿?”
“蛋炒饭。你那份在锅里,自己盛。”
“好嘞。”
他去厨房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我看了八年。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它是陌生的。
4.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做饭。照常跟赵卫东说话。
但是我开始注意他的手机。
以前我不在意的细节,现在每一个都像针。
他打电话永远去阳台。
手机锁屏时间从三十秒变成了十秒。
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卫生间——以前从来不带。
第三天晚上,他又加班。十一点才到家。
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我们家的牌子。
我们家用的是蓝月亮。
他身上是金纺。
“公司加班加到这么晚?”
“嗯,赶方案。”
“辛苦了。”
“老婆心疼我就好。”
他笑着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金纺的味道贴了过来。
我没躲。
也没说话。
第四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去了翡翠园。
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小区不大,绿化不错,是那种年轻人喜欢的小户型公寓。
3号楼1402。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十四层的窗户挂着粉色的窗帘。阳台上晒着衣服——一件男士白衬衫,一件女人的连衣裙,还有几件很小的儿童衣物。
一个家的样子。
另一个家。
我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坐了两个小时。
十点半,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出来了。
长头发,穿着米色大衣,戴着墨镜。
婴儿车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恐龙图案的帽子。
就是照片里那个孩子。
她推着车走到小区旁边的公园。
坐在长椅上。
孩子从车里下来,摇摇晃晃地走。摔了一跤,哇地哭了。
她弯腰抱起来,哄了两声。
孩子不哭了,搂着她的脖子。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知道那张照片会发给谁。
十二点,我回到车里。
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赵卫东的银行APP——密码是他妈的生日,他在注册的时候让我帮他记的。
他不知道我记住了。
信用卡账单。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某珠宝店:82000元。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没有收到过任何珠宝。
某月子中心:31600元。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
两年前的五月。
那个月我在出差。连续出差了半个月,去的西安。
赵卫东在微信里说:“老婆注意身体,想你了。”
那个月他在陪另一个女人坐月子。
某早教中心:年费16800元。缴费人:赵卫东。
某儿童摄影:3680元。
某童装店:多次消费,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我退出了APP。
手搭在方向盘上。
发现手指在抖。
我深呼吸了一下。
拿出手机。
翻到姐姐的文件夹照片——
我姐拍的转账记录只是六个月的。
但银行APP里的记录,可以查三年。
三年。
每月固定转账15000给孙莹。
三年就是54万。
加上珠宝、月子中心、早教、童装、日常消费——
我粗略算了一下。
超过80万。
而我这三年的存款——
我打开自己的银行APP。
余额:34217.65元。
八年婚姻,我的全部积蓄。
我在面包店买了一杯咖啡。
拿在手里。
没有喝。
坐到咖啡凉了。
然后把咖啡倒掉,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打了一个电话。
“姐。”
“敏敏?怎么了?”
“第三页,翡翠园那套房,你查到房产信息了吗?”
“查了。62平,2022年3月网签,全款购入,总价87万。户主孙莹。资金来源我没查到——”
“我查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87万。他给她买了一套房。”
“敏敏——”
“加上每个月的转账和其他消费,三年,至少150万。”
姐姐没说话。
“我结婚八年,存款三万四。”
“敏敏,你先——”
“姐,你的文件夹里有没有那个女人的身份信息?”
“有。孙莹,1994年生,跟赵卫东是大学校友。”
大学校友。
赵卫东跟我说过他大学没谈过恋爱。
“他们的孩子,出生日期呢?”
“2023年1月。”
2023年1月。
我倒推了一下。
怀孕的话,是2022年4月左右受孕。
2022年4月——
那个月,我和赵卫东在备孕。
我在吃叶酸。
他跟我说:“别着急,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我备孕了两年,没有怀上。
她,怀上了。
“姐。”
“在。”
“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
“我备孕了两年没怀上,去医院查过,没问题。医生也说他没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电话那头,姐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回家以后,”她说,声音很低,“去你们家的饮水机旁边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5.
我没有直接去看饮水机。
因为姐姐的话太重了。
我需要自己确认。
当天晚上,赵卫东照例加班到十一点。
我打开他书房的抽屉。
最底下一层,他说放的是旧文件和保修单。
我翻了五分钟。
在一个装发票的信封最里面,找到了一板药。
白色的,铝箔包装。
上面的字很小。
我拿到灯下看。
炔雌醇环丙孕酮片。
短效避孕药。
已经用了大半板。少了十七颗。
这不是我的药。
我没有吃过避孕药。
这板药放在他的书房里。
而我每天喝的水——都是他接的。每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把水烧好,倒在我的杯子里,放在床头。
“老婆,喝口水再起来。”
他说了两年多。
我觉得他体贴。
我拿着那板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看了很久。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把药放回原处。
信封放回去。抽屉关好。
我走到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
水流了很久。
我洗了一把脸。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了。
眼角有细纹了。
他说:“老婆你辛苦了。”
他说:“老婆早点睡。”
他说:“等咱存够了钱,换个大房子。”
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每天往我的水杯里碾碎一颗避孕药。
让我两年怀不上。
因为那边的女人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他不需要两个。
我关了水龙头。
擦干脸。
走出卫生间。
坐在客厅里。
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本子。是Excel。
八年的账,我一笔一笔算。
房贷:每月6300,八年就是604800。其中前三年是我独立还的——他那时候工资低。后来他涨了薪,说“房贷我来还”。但银行扣款账户一直没有改。一直扣的是我的卡。
首付:我出的借款和公积金,合计21万。
家用:每月转5000给我,但实际支出每月7000-8000。差额我补。八年,至少补了20万。
公婆赡养:每月2000,八年就是192000。他说“我转给我妈”。但有三年是我直接转的——他“忘了”。
我的年终奖:八年,全部用于还人情债、补家用缺口、过年给他家人买东西。
总计——
我算了三遍。
149万。
这八年,我往这个家投了149万。
而他三年给那个女人花了至少150万。
我的八年。
她的三年。
我打开姐姐的文件夹,翻到房产那一页。
翡翠园,87万全款。
我们自己的房子,首付21万是我出的,到现在还有62万贷款没还完。
他给小三的房子是全款。
给我的是贷款。
我合上本子。
拿起手机。
“姐。”
“在。”
“帮我找一个离婚律师。要最好的。”
“已经找好了。周律师,明天下午三点。”
她半年前就准备好了。
“谢谢。”
“敏敏,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
"……"
“但我先收拾赵卫东。”
6.
周律师看完我的材料,沉默了大概十秒。
“赵太太,你有几个选择。”
“说最狠的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第一,向他的雇主举报——他是项目总监,利用职务便利转移项目资金给关联方是可以查的。我看了你提供的几笔转账,金额和时间节点跟几个项目的尾款高度吻合,值得深挖。”
“第二呢?”
“第二,这板避孕药。如果能证明他长期在你饮食中投放——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投毒。故意损害他人身体健康。”
“能立案吗?”
“直接立案有难度。但作为离婚诉讼中的过错证据,加上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私生子——法院会判他少分甚至不分。”
我点头。
“周律师,我不要他坐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净身出户。我要那套翡翠园的房子追回来——那是婚内共同财产购买的。我要我这八年的投入全部算清。我要他名下所有资产冻结。”
周律师记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不知道我知道了。”
“你想什么时候摊牌?”
“不急。我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周律师看着我。
“赵太太,你要设局?”
“嗯。”
“怎么设?”
“下周六是他妈的六十大寿。全家人都会来。他的爸妈、叔叔婶婶、表哥表姐,加上他的几个同事朋友——他要面子,每次他妈过寿都要办得热热闹闹。”
“你想在寿宴上——”
“不是我揭露。”
“那是?”
“我让他自己暴露。”
我把计划告诉了周律师。
他听完,靠在椅背上。
“可以。但有个风险——如果他没上钩,你要有后手。”
“后手我有。”
我站起来。
“周律师,你帮我把起诉材料准备好,财产保全申请也写好。下周六晚上八点之后,随时可以提交。”
“好。”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给姐姐打了电话。
“姐,下周六婆婆的寿宴,你来。”
“我来干什么?”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我发你信号——你拨他的电话。”
“什么?”
“你拨赵卫东的电话。在我发信号之后。连拨三次。”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机会在桌上。在所有人面前。我要让它响。”
“敏敏,你到底——”
“姐,你信我。”
她沉默了几秒。
“好。”
7.
周六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用赵卫东的手机——他洗澡的时候——把那个的微信对话置顶取消了。不是删。是取消置顶。
他微信里置顶对话有三十多个。取消一个置顶,如果不特意找,短时间内不会注意。
然后我把他手机里“孙莹”这个号码的来电铃声改成了默认铃声。
原来他设的是振动。
我改成了铃声。
最大音量。
第二件:我去翡翠园小区门口,等到了孙莹。
我没有找她。
我在她常去的面包店里,“偶遇”了她。
我说我新搬来这个小区,问她附近有什么好的母婴店。
她很热情。
给我推荐了三家。
聊天过程中我说:“我老公工作忙,每次打电话都不接。你老公也这样吗?”
她笑了:“我家那位也是。不过周末还好,基本都在家。”
“周末在家就好。”
“是啊,周六他一般都陪我和儿子。”
我记住了这句话。
周六,他一般都陪她和儿子。
但这个周六,他在他妈的寿宴上。
孙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老公”有另一个家。
或者——她知道。但她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
第三件事:我给赵卫东的妈打了电话。
“妈,周六寿宴的事,卫东让我来安排。”
“哎呀,不用你操心——”
“没事,妈。我怀孕了嘛,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说好消息。”
婆婆高兴坏了。
“好好好!那你安排!客人名单我发你!”
我看了名单。
赵家亲戚十二人。赵卫东的同事朋友五人。加上我们和婆婆,总共二十人。
够了。
人越多越好。
周五晚上,赵卫东回来得早。八点半。
他心情很好。
“明天我妈生日,我订了个蛋糕,三层的。”
“嗯。”
“你穿那件红色的裙子吧,好看。”
“好。”
“老婆,谢谢你。”他抱了我一下,“这个家有你真好。”
我没动。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金纺的味道。
“嗯,”我说,“早点睡吧,明天忙。”
8.
寿宴在一家中餐厅的包间。
三张大圆桌。
婆婆坐主位,穿着新衣服,烫了头发,笑得合不拢嘴。
赵卫东坐在她旁边,西装革履,频频给长辈敬酒。
“卫东现在出息了,年薪几十万!”
“卫东孝顺,每月都给他妈转钱!”
“嫂子好福气,嫁了个好老公!”
亲戚们夸个不停。
我坐在赵卫东另一边,笑着点头。
七点半,酒过三巡。
婆婆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大家来给她庆生,感谢儿子和儿媳妇的孝顺。
然后她说:“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卫东媳妇怀孕了!”
全场欢呼。
“恭喜恭喜!”
“好事成双!”
“赵家后继有人了!”
赵卫东揽着我的肩膀,笑着说:“谢谢大家,我们很高兴。”
他的手很稳。
笑容很真。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我会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画面。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五。
赵卫东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了,正在和他叔叔碰杯。
我在桌下掏出手机。
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现在。”
十秒后。
赵卫东的手机响了。
最大音量。
在整个包间里炸开。
嗡嗡嗡嗡——
不,不是振动。
是铃声。
刺耳的默认铃声。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
赵卫东伸手去拿。
但我比他快。
我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莹莹”
不是“孙莹”。
是“莹莹”。后面跟着一个房子的emoji。
就是那个。
全桌安静了。
“卫东,”我拿着他的手机,屏幕朝向他,“谁是莹莹?”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户。”他伸手来拿,“一个客户。”
手机响了第二遍。
“客户存的备注是‘莹莹’加一个房子的表情?”
他的手停在半空。
“给我——”
手机响了第三遍。
我按了接听。
开了免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东,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你什么时候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赵卫东。
他的脸从红变白。
“老婆……我能解释……”
我没看他。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你好,我是赵卫东的妻子。刘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挂了。
包间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到。
婆婆的筷子掉在桌上。
“卫东?”她的声音在抖,“这怎么回事?”
赵卫东站起来。
“妈,这是误会——”
“误会?”我也站起来了。
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姐姐半年的成果。加上我这周的补充。
我打开文件袋,拿出第一张纸。
“翡翠园小区,3号楼1402。全款购入,87万。户主孙莹。”
我把房产信息放在桌上。
拿出第二张。
“赵卫东名下信用卡消费明细。珠宝店82000。月子中心31600。早教中心年费16800。”
第二张放下。
第三张。
“每月固定转账15000元给孙莹。持续三年。合计54万。”
赵卫东的叔叔把酒杯放下了。
表哥的嘴张着没合上。
婆婆的脸白了。
“加上房子和其他消费——”我的声音很平,“三年,赵卫东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花了至少150万。”
沉默。
“而我们的房子,首付21万是我出的。房贷至今每月从我卡上扣。八年来,我往这个家投了149万。”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桌上。
“149万。是我的。150万。是她的。”
“我的八年。她的三年。”
“我住贷款房,她住全款房。”
赵卫东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
“你——”婆婆指着赵卫东,手指在抖,“你……”
“妈,我——”
“赵卫东,”我打断他,“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眼神里头一次有了恐惧。
“这两年,我们备孕。我去了四次医院,做了三次检查。医生说我没有问题。你也没有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
“你书房第三个抽屉,装发票的信封最里面——有一板炔雌醇环丙孕酮片。短效避孕药。少了十七颗。”
全场倒吸一口气。
“那板药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吃过避孕药。”
我看着他。
“两年来,每天早上,你给我接好水放在床头。‘老婆,喝口水再起来。’你说了两年。”
他的脸彻底没有颜色了。
“你在我的水里下了避孕药。”
“因为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你不想让这边再有。”
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
“赵卫东!你——你给她下药?!”
赵卫东往后退了一步。
“妈,不是——我没——”
“我拍了照。”我拿出手机,翻到照片,“药在你书房里。可以随时去取。也可以送去做化验,看看成分跟我这两年体检报告里的异常指标对不对得上。”
9.
包间里乱了。
婆婆在哭。赵卫东的叔叔在骂。几个亲戚交头接耳。
赵卫东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这时候——婆婆擦了擦眼泪,忽然看向我。
“你怀着孩子呢!你现在闹这个,你的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她。
“妈,你现在担心的是孩子?”
“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你把这些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
“妈。”赵卫东忽然开口了。
他跪下来了。
对着我跪下来。
“老婆,是我错了。我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旁边的婶婶也插嘴了:“敏敏啊,你现在怀着孕,别动气。有什么事过了这阵子再说——”
“对对对,”另一个亲戚说,“一家人嘛,有什么不能谈的——”
我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在说“别闹了”。
赵卫东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
“敏敏,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那边断了。我以后只对你好。你看,你现在怀孕了——”
“赵卫东,”我把手抽出来,“你又提怀孕。”
他愣了。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怀上了吗?”
"……"
“因为你出差了两周。那两周你不在家。没有人往我的水杯里放药了。”
全场再次安静。
“你出差的那两周,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正常排卵。”
赵卫东的膝盖在地上,头低了下去。
“所以你说‘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蹲下来,平视他。
“这个孩子,恰恰是因为你不在,才有的。”
我站直了。
转向婆婆。
“妈,您刚才说‘关起门来说’。好。那我就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您一个问题。”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您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孙莹的孩子今年两岁了。她住在翡翠园。你儿子每个月给她一万五。你真的不知道?”
婆婆的眼神飘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我捕捉到了。
“过年的时候,您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不用我们回去过年了,让我们‘各自歇歇’。往年您都要求我们回去。为什么去年突然不要求了?”
婆婆不说话。
“因为去年过年,赵卫东带着孙莹和孩子去了三亚。”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酒店订单。
三亚某五星级酒店。家庭套房。入住人:赵卫东、孙莹、赵乐。
日期:去年大年三十。
“家庭套房。三个人。大年三十。”
我把纸放在婆婆面前。
“妈,您知不知道?”
婆婆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头。
她没说话。
但她没说“不知道”。
赵卫东的叔叔看着他妈。
“嫂子,你知道?”
婆婆低下了头。
“我……卫东说会处理的……”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点了点头。
“好。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不是证据。
是律师函。
“赵卫东,这是离婚起诉书。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了,你名下的银行账户和房产从明天起冻结。”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翡翠园那套房是婚内共同财产购买,依法追回。”
“咱们这套房贷款是我还的,首付是我出的,归我。”
“你婚内转移给孙莹的所有资产,依法追回。”
“八年来我投入这个家的149万——你欠我的,一分不少地还。”
我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赵卫东。”
"……"
“下次往别人水杯里放药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她会查到的。”
10.
离开餐厅的时候,姐姐在门口等我。
她靠在车上。
看见我出来,没说话,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
她发动了车。
开了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姐。”
“嗯。”
“你瞒了我半年。”
“嗯。”
“我恨过你。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但今天——”
“嗯?”
“你准备了半年的证据。你找好了律师。你从半年前就开始帮我铺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没擦。继续开车。
“你不是在瞒我。你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怕你承受不住,”她说,“你那时候身体不好——”
“我知道。”
“后来你怀孕了。我更怕了。我想过把证据直接给你,但如果你情绪失控——”
“姐。”
“嗯?”
“你是唯一一个想救我的人。”
她没忍住,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我也哭了。
八年婚姻里,我没有哭过。
今天我哭了。
但不是因为赵卫东。
是因为我姐姐在副驾驶哭得像个孩子。
她离过婚。她知道那种痛。
她不想让我也经历。
所以她一个人扛了半年。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姐,以后别瞒我了。什么事都告诉我。好吗?”
她点头。
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路边停了很久。
后来她擦了擦脸,说:“走吧,去我家住。”
“好。”
那天晚上我住在姐姐家。
她给我铺好了床,放了新的枕头,床头放了一杯水。
我看着那杯水。
姐姐说:“放心,里面什么都没加。”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眼睛是红的。
11.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顺利。
赵卫东没有反抗的余地。
出轨证据确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证据确凿。给配偶投放药物——虽然没有直接立案,但律师把这一条写进了起诉材料,法官看了以后脸色很难看。
法院判决:
赵卫东过错方,少分财产。
翡翠园的房子,因为是婚内共同财产出资购买,判决追回。孙莹名下的房产过户至夫妻共同名下后参与分割。
我们自己的房子归我。剩余贷款由赵卫东承担。
赵卫东补偿我财产损失96万,分三年支付。
孩子,因为尚未出生,抚养权暂定归我。赵卫东每月支付抚养费4000元。
判决下来那天,赵卫东的脸是灰的。
他的同事告诉我——出轨和财务问题暴露后,公司启动了内部审查。查出他在几个项目里做了手脚,虚报了外包费用,差额打进了自己的账户。
被开除了。
开除的第二周,孙莹搬走了。
不是跟他分手——是跟他要钱。
她说:“孩子是你的,你得负责。”
赵卫东说他现在没钱了。
孙莹说:“那你去借。”
赵卫东借不到。他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一个月后,孙莹把赵卫东告了。要抚养费。
赵卫东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消息是姐姐告诉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他花了150万,养了三年。孩子不是他的。”
我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荒诞。
非常荒诞。
婆婆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敏敏啊,卫东现在过得不好——”
“妈,法院已经判了。”
“他是你孩子的爸——”
“妈。”
“嗯?”
“您知道他给我下药的事,对吗?您知道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以后不用打了,妈。该说的法院都说完了。”
我挂了电话。
12.
八月,我的女儿出生了。
六斤四两。很健康。
姐姐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又哭了。
“姐,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
“我高兴。”
“你高兴就笑啊。”
“我笑着呢。”她擦眼泪,“你看,我笑着呢。”
她确实在笑。
眼泪和笑一起。
我给女儿取了个名字。
刘念安。
跟我姓。
念安。
念的是平安。
也念的是,这个孩子来之不易。
出院那天,姐姐来接我。
她的车后座装了安全座椅。粉色的。
“什么时候买的?”
“你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没——”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她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我来帮你带。”
我上了车。
孩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阳光照进来。
姐姐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后座的女儿。
很小。
皱巴巴的。
但是很安静。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我看到窗外有一家面包店。
翡翠园旁边那家。
我坐在那里喝凉了的咖啡的那个下午,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姐。”
“嗯?”
“我想吃蛋炒饭。”
“回家给你做。”
“好。”
车继续开。
窗外的树很绿。
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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