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这，只是开始！
十二月二十四日，黄昏，南京城笼罩在血色与硝烟交织的薄暮中。
沈风站在新街口一处半塌银行大楼的地下金库改造的临时指挥部里，这里墙壁厚实，位置隐蔽，是地鼠们挖掘出的新节点。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治安第一旅团，从中华门入城，沿中山路向北推进，目前在此区域建立前进指挥部。”
胡长贵牺牲后接任侦察营代理营长的小陈，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手指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疲惫，更因愤怒。
“治安第二旅团，从水西门入城，正在清理西城区域，手段……极其残忍，不留活口，连废墟都要用喷火器过一遍。”
地图上，代表日军治安旅团的红色箭头粗重而狰狞，正从两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南京城依然活着的核心区域挤压。
他们不同于之前的野战师团，不急于占领高地或突破城墙，而是像梳子一样，逐街逐巷，逐屋逐院地清理、扫荡、摧毁。
“他们带来了军犬，嗅觉灵敏。有专门的工兵，探测地下空洞。还有会说中国话的特务，伪装成难民或溃兵，引诱我们的人暴露。”
小陈声音低沉，“我们有三处隐蔽点被这样摸到，牺牲了二十几个弟兄，救出来的百姓也……”
他没有说下去。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和建筑倒塌的闷响。
沈风盯着地图，目光锐利如刀。
治安旅团的战术，确实打在了他们现在这种依赖隐蔽和突袭的作战体系的七寸上。
“改变战术。”
沈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再以固守隐蔽点和伺机袭扰为主。从今天起，南京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还活着的中国人，都是武器，都是防线！”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沧桑的脸：“告诉所有弟兄，所有愿意拿起武器的百姓：我们的任务，不再是守住某个地方，而是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用这条命，换鬼子一条命，不亏！换两条，赚了！用我们的尸体，堵住鬼子的路！用我们的血，淹死这群畜生！”
“具体命令：化整为零，以战斗小组为单位，三到五人一组，各自为战！不要求占领，不要求歼敌多少，只要求在鬼子经过的每一个路口，占领的每一栋楼房，搜索的每一个院落，都给他们留下‘纪念’！枪打完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用刺刀！刺刀折了，用砖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在主要的街道、路口，尤其是鬼子指挥部、物资囤积点附近，布设‘血肉诡雷’！把炸药绑在身上，藏在门后、拐角、瓦砾堆里，等鬼子靠近，拉响！用我们的骨头，崩碎他们的钢盔！”
“地下管网，不再是单纯的转移通道，是伏击场！是屠宰场！挑选最悍勇、最熟悉地形的弟兄，组成‘同归于尽’小组，专门在鬼子搜索下水道时发动袭击，打完就引爆预设炸药，封死通道，和鬼子一起埋在里面！”
命令一条比一条残酷，一条比一条壮烈。
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绝境中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战法。
用最极致的牺牲，换取最惨痛的杀伤，用一座城的毁灭和无数生命的凋零，来践行胡长贵广播里那句话：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畜生，是战士！
夜色，成为血腥舞台的幕布。
中山北路，一栋三层百货公司的废墟二楼。
班长马老四，川军老兵，左腿被炮弹皮削去半截，简单包扎着，斜靠在断墙后。
身边还有两个兵，一个叫豆子，十七岁，补充营的新兵，手在发抖；另一个是沉默的机枪手大刘，重机枪早在雨花台就丢了，现在抱着一支三八大盖。
楼下传来日语呼喝和军犬的吠叫，手电光乱晃。
“龟儿子，来得挺快。”
马老四啐了一口血沫，检查了一下怀里仅剩的两颗木柄手榴弹，又看了看旁边一个用破布盖着的、连着导火索的炸药包，那是用从鬼子尸体上搜刮的炸药和钉子、碎铁片自制的大宝贝。
“豆子，怕不？”
“有……有点。”
豆子声音发颤。
“怕个锤子！记住咯，一会儿鬼子进来，老子先扔手榴弹，大刘你打那个牵狗的。豆子，你看准楼鬼子军官，用这个，”
马老四把一颗手榴弹塞到豆子手里，“拉了就扔，数三下就炸，别丢早了，也别丢晚了。然后，就跟老子一起，往楼下跳，能撞倒几个是几个。”
“跳……跳楼？”
“对头，跳楼。摔不死，就跟狗日的在地上拼刺刀。摔死了，算逑。反正不能让他们好过。”
马老四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记住，咱们川军，没得投降两个字！”
脚步声逼近，手电光射了进来。
“打！”
马老四嘶吼，奋力掷出手榴弹。
“轰！”
爆炸和硝烟中，大刘开枪，一个牵狗的鬼子惨叫着倒下。
豆子闭着眼，拉掉拉环，心里默数“一、二……”然后用力把手榴弹从窗口扔向楼下街道上更多的人群。
“跳！”
马老四用尽最后的力气，单腿一蹬，抱着那个炸药包，从二楼窗口扑了出去，直直砸向楼下几个正举枪的鬼子。
“轰隆！！！”
更大的爆炸，火焰吞没了半个街口。
几乎是同时，在城南一片巷子里。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被几个治安旅团的鬼子用刺刀逼到墙角。
他举着手，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你的，什么的干活？反抗军的藏在哪里？”
鬼子曹长用生硬的中文问。
教书先生抬起头，脸上很平静，甚至笑了笑：“藏在哪里？就在你们脚下，就在你们眼前，就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他猛地扯开长衫，露出绑满身体的炸药和铁钉，双手紧紧攥着两根拧在一起的导火索。
“小鬼子！记住老子叫周良人！虽然我是个教书的，但今天，老子教你们什么叫中国人的血性！”
他狂笑着，拉燃了导火索，合身扑向最近的鬼子曹长。
“八嘎！人肉炸弹！”
惊恐的日语尖叫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下水道深处，腥臭污水中。
三个地鼠队员屏息蹲在齐腰深的污水里，听着头顶石板盖上传来沉重的军靴踩踏声和日语交谈。
他们身上绑着手榴弹，手里攥着集束手榴弹。
“差不多了。”
带队的排长低声道，是个东北汉子，“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是把这段道彻底炸塌，堵死鬼子一个排。黄泉路上，有个排的鬼子给咱垫背，不寂寞！”
“干了！”
另外两人低声应和。
头顶，石板盖被撬动的声音响起。
“拉！”
排长率先拉响身上和手中的导火索。
另外两人几乎同时动作。
“轰！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街道都为之震动，大片路面坍塌，将正在上方搜索的一个日军工兵排和三名地鼠，一同埋葬在钢筋混凝土和泥土的坟墓之中。
这一夜，南京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也变成了侵略者永恒的噩梦。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响起，在每一栋残破的建筑里回荡。
治安旅团的士兵，这些自诩为清道夫的精锐，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有组织的军队，而是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阴影，甚至每一具尸体，都可能突然爆发出同归于尽的致命一击。
一个看似倒毙的老人，怀里揣着拉开了弦的手榴弹。
一扇虚掩的门后，绑着触发式的炸药包。
甚至是一个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孩子，可能会突然扑上来，用削尖的竹签刺向他们的咽喉。
战斗不再有前方后方，不再有军人与平民的明确界限。
只有仇恨，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只有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捍卫最后尊严的疯狂。
沈风在指挥部，听着各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也越发短暂的战斗报告，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他知道，每一声爆炸，都可能意味着几名甚至十几名弟兄的牺牲。
他也知道，每拖延鬼子一分钟，就可能让某个角落的百姓多一分生机，让长江对岸的援军多一分准备时间。
“总指挥，三号、七号、十一号地下联络点失去信号……可能……”
通讯员声音哽咽。
“知道了。”
沈风放下望远镜，走到那面刻着越来越多名字的石壁前，拿起一把刺刀，在胡长贵名字的下方，用力刻下新的名字：马老四、周良人……
刻痕深深，石屑纷飞。
“还不够。”
他低声说，仿佛是对牺牲的英灵，也是对这座不屈的城市。
“要让全中国，全世界都记住，南京，是怎么战斗的。”
他转身，眼中燃烧着平静的火焰，对王新国，也对指挥部里所有人说：“把我们看到的，经历的，所有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战果，所有鬼子犯下的罪行，所有普通百姓的牺牲……记录下来。用文字，用图画，用我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然后，想办法送出去。送到武汉，送到延安，送到上海租界，送到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地方。”
“我们要让历史记住，南京，不是无声陷落的。它的陷落，是用惊天动地的爆炸，是用千万人的怒吼，是用一座城与侵略者同归于尽的决绝，来完成的！”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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