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历史的评价

连日的血战与阴霾天气，让金陵城内外都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与灰暗之中。

江滩红军阵地上，抢救伤员、抢修工事、清点缴获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难得的短暂平静里，弥漫着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风刚和赵栓柱巡查完新加固的反坦克壕，回到那间半塌、用帆布勉强遮挡寒风的指挥部，就看见王新国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面色有些古怪地等着他。

“唐生智派人送来的，邀你今晚赴宴。地点在卫戍司令部小餐厅，说是便宴，为你和咱们第三方面军的将士庆功、接风。”

王新国将请柬递给沈风。

沈风接过，请柬质地精良，措辞客气，落款是“南京卫戍司令长官  唐生智”，还盖着鲜红的官印。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庆功？接风？这都兵临城下了，他倒有这闲心。鸿门宴吧？”

“十有八九。”

王新国推了推眼镜，“但也是探底，更是拉拢。昨夜咱们血战，国军全力支援，虽然晚了点，但终究是并肩子打了鬼子。唐生智这会儿请你，一是做给上面和下面看，显示他‘精诚团结、共御外侮’；二是想摸摸咱们的底，看看你这个‘沈上将’到底有多大能耐，下一步想怎么动；三嘛，恐怕也想借咱们这股‘血勇之气’，给他那有些摇摇欲坠的守城部队打打气，或者……当枪使。”

沈风将请柬丢在摊着地图的弹药箱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不想去。

跟这些官僚虚与委蛇，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疲惫和厌恶。

有这时间，不如多检查一道工事，多看望一个伤员。

但……

他望向地图上那座被蓝色箭头三面合围的巨大城池。

唐生智，是南京卫戍司令。

历史上，正是他在最后关头下令撤退，却又组织混乱，导致撤退演变成溃败，加剧了那场惨剧。

这个人，刚愎、迷信、在关键时刻缺乏决断和担当，但此刻，他手握南京几十万守军的指挥权。

他的决策，直接影响这座城的命运，影响城内几十万军民的生死。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最高决策层发出声音，哪怕只是微弱声音，尝试改变些什么的机会。

“回话，我去。”

沈风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陪你去。”

王新国立刻道。

“不，政委，你留下。阵地需要人坐镇。鬼子吃了大亏，报复就在眼前。让栓柱、长贵他们提高警惕。我一个人去就行。”

沈风顿了顿，“带两个警卫员，在司令部外面等着。”

傍晚，一辆略显陈旧的军用吉普车将沈风接到了位于金陵城中心区域的卫戍司令部。

比起城外废墟般的景象，这里似乎还保留着几分战前的秩序，但随处可见的沙袋工事、匆匆而过的军人脸上凝重的神色，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无不提醒着战争近在咫尺。

宴会设在司令部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餐厅。

说是便宴，但菜肴也算精致，只是在这种时节，显得有些突兀。

作陪的除了唐生智，还有几位卫戍司令部的高参和嫡系师长，人人将星闪耀，但气氛却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微妙的尴尬。

唐生智本人，比沈风想象中要苍老一些，穿着笔挺的上将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仔细看，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沈将军！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快请坐！”

唐生智见到沈风，主动起身，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亲自引他入座，将他安排在紧挨着自己的主宾位置。

“唐长官过誉，沈某愧不敢当。”

沈风不卑不亢地行礼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那些国军将领也都在打量他，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服，也有一丝难以掩饰，对昨夜那场血战和今日城外依旧飘扬红旗的复杂情绪。

寒暄，敬酒，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终于被唐生智引到了正题。

“沈将军啊，”

唐生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昨夜一战，贵部真是打出了我中国军人的威风！以区区数千疲惫之师，硬撼日寇第六师团主力，毙伤无数，更引得我城内守军同仇敌忾，携手杀敌，大涨我军士气！此战，沈将军当居首功！”

“唐长官和友军昨夜全力支援，雪中送炭，沈某和部下将士感激不尽。若无城内炮火和友军出击，我部早已全军覆没。此乃合力之功。”

沈风语气诚恳，但话锋随即一转，“然，日寇遭此重创，必不肯干休。其报复性进攻，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之内，且会更加凶猛。不知唐长官对接下来金陵防务，有何筹划？”

这话问得直接，席间顿时一静。

几位国军将领交换着眼色。

唐生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沉吟道：“沈将军所言极是。日军新败，必然恼羞成怒。我已严令各部，加固城防，囤积弹药，准备与敌决一死战。金陵城高池深，我军数十万，只要上下一心，必能让日寇在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上下一心，固然重要。”

沈风点点头，但语气并未放松，“然，沈某城外苦战三日，观日寇之战法，绝非浪得虚名。其步、炮、空协同紧密，攻坚意志坚决，更兼装备精良。我军若只一味固守城墙，被动挨打，恐非长久之计。日寇之炮火，尤其重炮与航空炸弹，对我城墙及城内工事威胁极大。”

一位满脸横肉的国军师长忍不住插话：“沈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守城不对？难道要出城跟鬼子野战？鬼子巴不得我们出去呢！”

“非是出城野战。”

沈风看向他，目光冷静，“而是主动防御，弹性防御。不应将所有兵力、希望皆系于一道城墙。应在城外要点，如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通济门等外围阵地，构筑坚固、有纵深的防御体系，配备足够兵力与火力，与城墙形成犄角之势，迫使日寇分兵，消耗其有生力量，迟滞其攻城节奏。同时，城内需预作巷战准备，划分防区，储备物资，甚至规划好必要时掩护百姓撤离的通道和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唐长官，诸位，我们需做最坏打算。金陵若……若最终不守，数十万将士百姓，该如何处之？须早定章程，避免届时慌乱，酿成更大惨剧。”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将军未免太过悲观！”

另一个戴着眼镜、参谋模样的将领反驳，“委员长已下定死守决心，我全军将士亦抱定与城共存亡之志！岂可言‘不守’？此等言论，有损军心！”

唐生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风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可能。

他迷信风水，对守城原本就信心不足，全凭一股气强撑，沈风这般直白地提及“最坏打算”、“撤离”，让他极为不快，也觉得不祥。

“沈将军勇猛善战，昨夜已见。但这守城方略，乃我卫戍司令部与上峰共同商定，自有道理。”

唐生智的语气冷淡了些，“至于城内布置、百姓安置，司令部亦有安排，不劳沈将军费心。倒是贵部，历经血战，伤亡颇重，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若需休整补给，我可令人安排。”

这是要送客，也是暗示沈风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沈风心中暗叹。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历史的惯性，个人的局限，派系的倾轧，恐惧的支配，不是他一番话就能改变的。

眼前这位唐司令，或许并非大奸大恶，但在历史洪流面前，他的刚愎、迷信、犹豫和那点私心，足以铸成大错。

“多谢唐长官关心。”

沈风站起身，神情恢复平静，“我部既在金陵城外，自当恪尽军人职责，配合卫戍司令部，守卫侧翼。日寇若来，必竭力阻击。至于休整，阵地上便是休整之地。若无他事，沈某军中还有事务，就此告辞。”

见沈风如此干脆地告辞，唐生智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也站起身：“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沈将军，金陵防务，还望贵我两军，继续精诚合作！所需弹药给养，可随时列出清单，我让人拨付。”

“多谢。”

沈风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席间一时无人说话。

“唐公，此人……桀骜不驯，危言耸听，不可深信。”

那参谋低声道。

唐生智坐回椅子，望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良久，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他能打，是好事。用人之际……吩咐下去，他们要的东西，只要不过分，尽量给。至于他说的那些……”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眼中却闪过一丝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沈风走出卫戍司令部，寒风扑面，让他精神一振。

吉普车旁，两个警卫员立刻迎上。

“回去。”

沈风简单下令。

车子发动，驶向城外。

望着车窗后迅速掠过的、在暮色中更显惶惶不安的金陵街景，沈风闭上了眼睛。

唐生智，他见到了。

和历史上评价的，相差无几。

这一面，没能改变什么。

但，他尽力了。

接下来，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下这些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铁的兄弟，只有脑海中那份超越时代的记忆和系统偶尔给予的支援。

以及，那面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金陵城下，飘扬到最后一刻的红旗。

真正的血战，还未开始。

而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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