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金陵！金陵！
十一月二十日，晨雾紧锁金陵。
南京卫戍司令部作战室内，电话铃、电报机的哒哒声与压低的交谈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一份刚送达的报告被攥在作战参谋手里，纸边微颤。
“报告！城外东南方向，江滩区发现不明武装，正构筑工事。兵力约七千，装备尚可。”
俯身在地图前的唐将军猛地直起腰，花白的眉弓下，目光锐利如钩。“共产党？淞沪那边的红军不是已经……”
话音戛然。
他几步跨到窗边，举起望远镜。
窗外，只有棉絮般厚重的灰白，吞噬了一切形影。
“番号确认了吗？”
“回报称，自称‘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东进支队’。指挥官姓沈。”
“沈风？”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门口切入。
众人回首，侍从室林主任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影下，面色沉静如水。
“林主任。”
唐将军颔首。
林主任步履无声地走进，仅以唐生智可闻的音量道：“已禀报上峰。口谕：严密监视，不予接触，禁止其入城，亦不得主动攻击。”
唐将军眼角微跳：“林主任，此股力量突兀出现于城下，意图晦暗不明，万一……”
“上峰全局在胸。”
林将军截断话头，目光扫过室内诸将，“当务之急，乃固守金陵，以御倭寇。城外之红军，若真心抗日，自会与敌血战；若存异志，我军以逸待劳，反掌可制。唐长官，请以大局为重。”
言毕，他微一欠身，如来时般悄然而退，留下满室沉寂与交换的眼神。
唐将军的目光落回地图，那个新标上的红圈刺眼。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沉叹。“传令：加强东南方向警戒，无我亲令，严禁与城外红军发生任何接触。所有侦察情报，直送侍从室。”
“是！”
……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的寒意渗进南京卫戍司令部厚厚的墙壁。
唐生智刚端起茶杯，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便像被掐住脖子般尖叫起来。
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留下刺眼的红痕。
是林蔚。
“唐司令，”
林蔚的声音比前日更加紧绷，几乎不带起伏，“今日上午十时，召集师级以上主官开紧急会议。议题……是调整城防部署。”
“调整部署？”
唐生智眉头拧紧，“林主任，昨日才刚议定各部队防区，为何突然……”
“这是上峰的意思。”
林蔚打断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请准时出席。”
电话挂断，忙音空洞。
唐生智放下话筒，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的铅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调整部署？
在日军兵临城下，外围阵地已接火的当口？
他走到窗边，远处紫金山方向隐约有闷雷似的炮声传来。
十点整，作战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第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宪兵副司令萧山令，一张张或沉郁、或焦躁、或茫然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不安的味道。
林蔚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摊开文件夹，却没打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诸位，今日会议，传达一项最高层的最新战略指示。”
所有人都望向他。
“鉴于战局长期化、复杂化的可能，”
林蔚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桌面，“为持久抗战计，中枢部分非作战机关及重要文博档案，需做战略性预置转移。此项工作，代号‘启明’，由侍从室直接负责，卫戍司令部需提供必要协助，特别是下关码头及通往浦口之交通线保障。”
“战略性预置转移？”
桂永清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惊怒而变了调，“林主任，你直说吧！是不是要迁都？是不是委员长他准备去重庆？！”
“桂总队长！”
林蔚脸色一沉，“请注意措辞！是部分机关和档案转移，是为保存国力文物，以备长久！”
“保存？长久？”
孙元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铅笔“啪”地按在桌上，“城下日军云集，我军将士秣马厉兵，誓与金陵共存亡！消息传出去，你让前线弟兄怎么想？是！你们是‘非作战机关’，是‘重要档案’，那我们是什么？是留下来给你们断后的炮灰吗？！”
“孙师长！”
唐生智不得不出声喝止，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错了吗，唐司令？”
孙元良转向他，眼眶发红，“淞沪退下来，我们师还剩多少兄弟？大家咬着牙撤到南京，不就是等着和鬼子在这都城之下决一死战，一雪前耻吗？现在仗还没打，上头就先想着把家当细软往大后方搬？这他妈算什么？逃亡！这是动摇军心的逃亡主义！”
“对！不能搬！”
“要走一起走，要守一起守！”
会议室内顿时炸开，质疑、愤怒、绝望的情绪如同沸水泼进油锅。
几个少壮派军官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肃静！”
林蔚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启明’计划，是最高战略决策！绝非儿戏，更非逃亡！所有质疑、非议，到此为止！各部当前唯一要务，是恪尽职守，稳固城防！唐司令……”
他看向唐生智，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下关至浦口一线，尤其是码头管制与渡轮调度，必须确保绝对顺畅、安全。此乃死命令。”
唐生智感到喉咙发干。
他看着一张张激愤或灰败的脸，看着林蔚眼中冰冷的决断，什么都明白了。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诸位，”
他的声音沙哑，却压过了嘈杂，“林主任传达的，是上峰钧令。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城防部署，按计划执行。‘启明’行动所需协助，司令部会妥善安排。”
他停顿一下，几乎用尽力气，“散会。”
军官们陆续离开，脚步沉重。
桂永清经过唐生智身边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孙元良则狠狠剜了林蔚一眼，摔门而去。
偌大的作战室，只剩下唐生智和林蔚，以及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蔚合上从未打开过的文件夹，起身：“唐司令，务必领会精神，稳住局面。我先去安排具体事宜。”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唐公，金陵……拜托了。”
脚步声远去。
唐生智独自站在原地，良久，缓缓走到窗前。
东南方向，江滩区那片被浓雾和距离模糊的地带，红军沈风部的工事，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刺眼的黑色裂痕，沉默地刻在城市的边缘。
那部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他走过去，接起。
“孟潇。”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却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委员长。”
“会开完了？”
“是。”
“情绪很大？”
“……将士们，求战心切，与城共存亡之志甚坚。”
唐生智斟酌着词句。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孟潇，你是明白人。战，要有人战；走，也要有人能走。国脉文脉，不能绝于此地。一些人的牺牲，是为了更多人，为了更长远的将来。这个道理，他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懂。”
唐生智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牺牲？
他，和他麾下这十数万将士，就是被选中的一些人吗？
“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南京，守到该守的时候。”
蒋介石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而残酷，“做出姿态，稳住军心，尽量消耗日军。至于‘启明’，你不用分心，雨农会办好。你只需记住，金陵在，你我在；金陵若有失……你我对历史，对民族，总要有个交代。”
“学生……明白。”
两个字，重若千钧。
“很好。前线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关于城外那股力量的，随时直接报我。”
电话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这次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唐生智慢慢放下话筒，走到巨大的南京城防图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最后，停留在代表卫戍司令部的小小标志上。
弃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和这座城，就被放在了天平牺牲的那一端。
所有的坚守，所有的血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为了其他人的战略性转移争取时间。
他忽然想起沈风那篇《告全国同胞书》里的句子，当时只觉得激昂，此刻读来，字字如刀，剐在心口。
城外，红军的工事在延伸。
城内，人心在无声溃散。
而他，被钉在这首都卫戍司令长官的位置上，注定要扮演那个力战不屈、最终与城偕亡的悲情角色，为了一个早已准备抛弃这里的朝廷，挣得最后一点体面。
窗外，阴云低垂，一场冬雨似乎正在酝酿。远处，日军的炮击声，隐约又密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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