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钱阎王逃难记
县城,西街,钱府。
比起黑石镇那座张狂的宅院,这里的府邸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气派。
高墙深院,朱门铜环,门口蹲着的石狮子都透着股森严。
此刻,钱府内宅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外表的堂皇截然相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世荣,曾经在黑石镇呼风唤雨的钱阎王,此刻像个霜打的茄子,缩在黄花梨木太师椅里,捧着丫鬟新沏的碧螺春,手却抖得茶盖叮当作响。
他身上那件原本簇新的绸面夹袄沾了不少尘土,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半个月,仿佛老了十岁。
书桌后,坐着一个与他面貌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白胖富态、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钱世荣的堂哥,本县税稽科的科长,钱守业。
官不大,但在县里也算是个盘根错节,手眼通天的地头蛇,尤其善于钻营和捂盖子。
钱守业没喝茶,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堂弟,眼神里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亲情,只有审视和隐约的不耐。
“世荣啊,”
钱守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腔调,“你这趟过来,说是老家遭了灾,要在我这儿盘桓些时日。当哥哥的自然不能不管。可这都小半个月了,你整日躲在客院,门也不出,魂不守舍的。跟哥说说,到底摊上什么事了?是赌档的债主追得紧,还是……又沾了不该沾的生意?”
他刻意顿了顿,加重语气:“可别是惹了什么硬茬子,跑到哥哥我这里躲祸来了吧?咱们钱家在这县城,虽说有些脸面,可也不是能一手遮天的。”
钱世荣端着茶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堂……堂哥说笑了,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老家那边,起了点小乱子,几个泥腿子不安分,我……我出来散散心,避避风头。”
“小乱子?散散心?”
钱守业嗤笑一声,手里的核桃盘得急了些,“你那黑石镇联保团团总的威风呢?几十条枪,养着几十号人,能让几个泥腿子逼得你连夜收拾细软,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只带着几个贴身的下人跑到我这儿来‘散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钱世荣:“我可不是聋子瞎子。这两天,下面可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说什么黑石镇那边闹红匪了?动静还不小?连你手底下那个侯三都跑得没影了,西山里的坐山雕,让人连锅端了,脑袋都挂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钱世荣心口。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里的茶杯终于“哐当”一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茶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堂哥……你……你都知道了?”
钱世荣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我知道个屁!”
钱守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我他妈就知道你惹了泼天大祸!红匪!那是能沾的吗?上峰三令五申,剿匪戡乱,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倒好,自己地盘上闹出这么大乱子,让人家把地头蛇都宰了,你屁都没放一个,就夹着尾巴跑到我这儿来了?!”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动:“你知不知道这事有多要命?啊?红匪!占了镇子!杀了团总!这要是捅到上峰那里,别说你这颗脑袋,就是我这个税稽科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辖区治安不力,纵容匪患坐大’,这顶帽子扣下来,咱们钱家都得跟着完蛋!”
钱世荣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钱守业的腿:“堂哥!堂哥救我!我不是故意瞒你啊!我是怕……怕说了连累你……那群泥腿子,邪性得很!领头的姓沈,自称什么支队长,下手狠辣,坐山雕说杀就杀,还……还开仓放粮,收买人心!我那点人马,根本不够看啊!我……我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或者……或者请堂哥你动用关系,调县保安团去剿了他们……”
“调保安团?”
钱守业气极反笑,一脚踹开钱世荣,“你当保安团是我家开的?县里那几位老爷,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凭没据,我凭什么请动他们?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向?北边,江西那边,闹得多凶?上峰天天喊着‘攘外必先安内’,可底下谁不清楚?那些泥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会煽动,会分田,会建什么农会、民兵!黑石镇让你丢了,那说明什么?说明那里的人心都让他们拉过去了!这时候调保安团去,打不打得赢两说,万一惹恼了那群杀红眼的泥腿子,把事情闹得更大,捂都捂不住,你我都得掉脑袋!”
钱世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黑石镇占了?我那祖产,我那……”
“祖产?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你那点祖产!”
钱守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不定。
书房里只剩下钱世荣压抑的抽泣声和核桃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钱守业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这事,绝不能报上去。报了,咱们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只能瞒,瞒得死死的。”
“瞒?”
钱世荣抬起头,茫然道,“怎么瞒?黑石镇丢了,迟早会有人知道……”
“知道又如何?”
钱守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黑石镇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你就说镇子遭了百年不遇的山洪,道路冲毁,民房倒塌,你正组织乡民自救,暂时无法与县里联络。我再跟电报局和邮局那边打点一下,把通往黑石镇方向的电报信件都‘留中不发’,或者干脆说线路坏了。拖上几个月,等风头过去,或者……”
他眼中厉色一闪:“等这股红匪自己出点什么事,内讧了,或者被别的什么人灭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就说‘剿匪有功’,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钱世荣听得一愣一愣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能……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钱守业斩钉截铁,“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你,从今天起,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府里,哪儿也不许去!你那几个贴身的下人,嘴巴都给我闭紧了!黑石镇那边,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来!等我安排。”
“是,是,堂哥,我都听你的!”
钱世荣忙不迭地点头。
钱守业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回你的院子去,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钱世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钱守业独自坐着,刚才强装的镇定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和恐惧。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县城不如黑石镇那边消息灵通,但他并非一无所知。
零星传来的消息拼凑起来,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不是普通的土匪,也不是一般的乱民。
是红军。
是有组织、有纲领、而且手段狠辣、深得穷鬼拥护的红军!
他们占了黑石镇,下一步呢?
会不会蔓延过来?
县里那些保安团的老爷兵,真能挡得住?
越想,钱守业的心越凉。
他没什么为国为民的大志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钻营、贿赂和捂盖子的本事。
他比钱世荣更清楚官场的凶险,也更懂得如何自保。
“不能等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瞒,只是权宜之计。
这天下,眼看越来越不太平。
北边剿了这么多年,越剿越多。
这小小的川康边陲,也冒出了这么一股凶悍的红色势力。
县城,未必安全。
甚至省城,也未必是乐土。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
账册里记录着他这些年贪墨受贿的明细,木匣里则是地契、房契和一些珍贵珠宝票据。
他小心地翻阅着,计算着。
“得走,必须走。趁着消息还没完全漏出去,趁着上头还没注意到这里……”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变卖不易携带的产业,兑换成金条、大洋,带上最值钱的细软和最信得过的姨太太,找个借口,比如南下经商或者探亲访友,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去重庆?
去成都?
或者更远,去上海、香港?
总之,得想个办法,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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