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汤池
走了大约十分钟。
吴大江忽然开口了。
"旅长，我们得找个住处。"
"嗯。"
"两个原因。第一，这几天在潜艇上、在釜山、在船舱里，基本上没怎么正经休息过。再不睡觉人要废。第二，天亮了这条街上肯定会有美军宪兵巡逻。咱们四个穿着美军军服，白天走在街上，宪兵一盘查就露馅。"
方天朔点了下头。吴大江说的都对。
李福远在后面接了一句："对对对。找个旅馆。洗个澡。美美睡一觉。我这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一犯困就容易失误。"
方天朔摇了摇头。
"旅馆不行。日本其他地方我不清楚，但东京附近的旅馆住宿肯定要出示证件。你们谁有证件？"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有证件。
张浩浩脖子一梗。
"老子包里的冲锋枪就是证件。"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朝街道对面看了看。
街对面有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汉字。
"钱汤"。
日本的公共澡堂。
方天朔朝那个招牌指了一下。
李福远瞪大了眼睛。
"旅长，你让咱睡澡堂子？"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那不然呢？你还挑上了？"
李福远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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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推开了钱汤的门。
门口是一个小小的玄关。木质地板。两排鞋架。几双木屐和草履整齐地摆在架子上。空气里有一股热气和淡淡的硫磺味。
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迎了上来。四十来岁。圆脸。头发盘在脑后。腰上系着一条淡紫色的腰带。她看到四个穿美军军服的大汉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弯腰鞠躬。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吴大江用日语说："给我们一间带汤池的房间。要安静一些的。"
老板娘直起腰。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四个人。穿着美军军服。个子高大。为首的那个面容英俊，气质沉稳。说日语的那个虽然是东方面孔，但日语很流利。
大来头。
肯定是大来头。
美军里的高级军官。或者是什么情报部门的人。横须贺港附近这种人不少。他们出手阔绰，不喜欢被打扰，喜欢安静的、私密的房间。
老板娘的笑容变得更殷勤了。
"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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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前面。领着四个人穿过一条铺着榻榻米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拉门隔开的房间。走到尽头。
老板娘拉开了最后一间房的门。
四个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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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他们预想的大。也比他们预想的好。好得离谱。
进门是一间客厅。地上铺着厚实的榻榻米。中间放着一张矮矮的黑漆茶几。茶几周围摆着四个深蓝色的坐垫。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草书。方天朔扫了一眼，写的是松尾芭蕉的俳句。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中的一幅。雪中的驿站。色彩淡雅。
正当四个人纳闷今晚怎么睡的时候，老板娘走到客厅左边，拉开了一道拉门。
一间卧室。榻榻米。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日式被褥。
又走到右边，拉开了另一道拉门。
又一间卧室。同样的榻榻米和被褥。
然后她走到客厅正对面。拉开了第三道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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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院子。
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但每一寸都被精心打理过。
院子的左侧种着一丛竹子。翠绿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院子的右侧是一座假山。不高。灰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假山上嵌着几块太湖石。太湖石的孔洞里长着青苔。一股细细的水流从假山顶上淌下来，经过三层石阶，落进了院子中央的汤池里。水声涓涓。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琴弦。
汤池是石砌的。大约两米见方。池水冒着热气。热气在夜色中袅袅升腾。池面上漂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花瓣是从汤池对面的那棵树上飘下来的。
一棵樱花树。
三月底。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满树的花。粉白色的。在灯笼的微光和月色中像一团淡粉色的云。偶尔一阵风吹过来。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落。有的落在假山上。有的落在竹叶上。有的落在汤池的水面上。水面上的花瓣随着热气的涌动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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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江长大了嘴巴。
张浩浩长大了嘴巴。
李福远长大了嘴巴。
三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赞叹。
"哇——"
方天朔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暗骂了一句：三个没见过世面的乡棒。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日本人在这种小环境的营造上确实有一套。一个澡堂子，十来平方米的院子，竹子、假山、流水、樱花、汤池。每一样东西都不贵，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横须贺街头的钱汤里，而是在京都某座百年老寺的方丈院里。
这种把螺蛳壳做成道场的能力，是要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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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看到三个人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后她转向吴大江。用一种很职业的语气问了一句。
"这位先生，需要我们送上一些餐食和烧酒吗？"
吴大江大手一摆。
"不用了。我们来之前已经用过餐了。"
三十一碗拉面。确实算用过餐了。
老板娘点了下头。然后她朝吴大江靠近了一步。
吴大江一米八三的个子。老板娘大概一米五出头。她仰着头看吴大江，发现够不着他的耳朵。吴大江不得不半蹲了下来。
老板娘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几位先生……要不要来几个姑娘？都是从京都那边过来的。一等一的素质。"
吴大江的耳朵根红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天朔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大江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很累了。需要安静地休息。"
老板娘直起身。给了吴大江一个眼神。那种"我懂的"眼神。意思是：您累了。理解。等休息好了再说。
"那我让侍女送一些水果和热汤过来。各位贵客，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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