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被窝
郝建。
确切地说——敷着黄瓜面膜的郝建。
黄瓜泥混着蛋清和面粉,糊了满脸,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干透了,裂成了一道一道的纹路。配上那头向四方炸开的鸡窝头发和两只刚睡醒的、混沌未开的眼睛——
活脱脱是庙里的青面判官转世。
方天朔要是手边有枪,可能会先开一枪再说。
郝建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眨了两下眼睛。眼珠子在灯光下转了两圈——从迷糊变成了惊喜。
然后那张满是裂纹的黄瓜面膜脸上绽放出了一朵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热情、真诚、无法抵挡、让人想关灯——是郝建的招牌表情。
"哎呦——方哥!"
郝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抑制不住的亢奋。他坐在床上,两只手一拍大腿——面膜碎屑从脸上簌簌地往下掉。
"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我说今儿个怎么梦里梦见仙人下凡给我指点迷津呢——一睁眼,原来是方哥您亲自驾到啊!"
方天朔站在门口。后脑勺上的包在突突地疼。他穿着三角裤衩,光着两条腿,站在二月份北京的冷风里——正房的门被他摸灯绳的时候带开了——浑身鸡皮疙瘩。
"郝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睡我屋里了?"
"方哥,我得跟您道个歉——"
郝建的表情瞬间切换。笑容收回去了,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像是刚从旧社会的苦海里被捞出来的脸。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的悲怆。
"方哥,我这几天失眠。"
"你失眠跟我屋有什么关系?"
"方哥您听我说完——我失眠的原因,是我媳妇的呼噜。"
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方哥,您没听过那个呼噜——那不叫呼噜,那叫拉大锯。不,拉大锯都比那好听——拉大锯至少有节奏。我媳妇那个呼噜,忽高忽低,忽长忽短,中间还夹杂着磨牙和梦话——说的全是白天跟菜市场的摊贩吵架的内容——连续三个晚上,我是一宿一宿地瞪着天花板。白天还得上班。再这样下去,不用特务分子来打我,我自己就先猝死了。"
他深情地拍了拍床板。
"今晚我偷偷溜过来试试——方哥,您这屋子,安静!隔音!而且这个炉子烧得恰到好处——我沾枕头就着了。失眠症,当场痊愈。方哥——"
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您这四合院有灵气。"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
"那现在怎么办?你回你屋去?"
郝建一听这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打了一个寒战。两只手连连摆动。
"算了算了——方哥,我宁可去街上找个旅馆,都不回去。那呼噜声……方哥,您是搞军事的,我跟您打个比方——那个声音,相当于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在您耳边持续射击八个小时。"
"那你去偏房睡。"方天朔朝院子指了指,"我习惯一个人睡。你赶紧走。"
"好好好!听方哥的!"郝建突然面露难色,指了指凳子上的一堆衣服。
"方哥,麻烦您把凳子上那条大裤衩和棉裤递我一下。"
方天朔抓起那堆衣服,朝郝建脸上扔了过去。
"快滚!这床我还没睡呢,你倒先在上面裸睡了一晚上!"
"方哥,裸睡舒服,穿裤衩勒的慌。"
"你要脸不?你那大腿还搭我腰上了你知不知道!"
郝建的脸红了。黄瓜面膜的裂纹掩饰不住那层红晕。他也不辩解了,手忙脚乱地穿好棉裤,外衣来不及扣扣子,夹着枕头往外就窜。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
"方哥——"
"什么事?"
"您那个包——后脑勺上那个——要不要我给您拿块冰敷一下?"
"滚!!"
郝建消失在了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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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郝建夹着枕头、趿拉着棉鞋,一溜小跑地朝偏房窜过去。他的棉裤落到半截屁股上,牡丹花的裤衩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偏房的门帘被掀开。郝建的身影钻了进去。
然后是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
"啊——!!"
张浩浩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那个声音比方天朔刚才的尖叫有过之而无不及。
紧接着是郝建那热情洋溢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哎呦——小张!你也在啊!"
然后是张浩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哎呀妈呀,你谁啊你——你怎么钻我被窝里来了——多膈应人啊!"
"小张别激动——我是郝建——隔壁的郝建——你方哥让我来偏房——"
"郝什么建!你离我远点!别碰我——啊你腿又搭上来了——!"
"那不是我的腿——那是枕头——"
"枕头有体温吗!!"
偏房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家具之间翻滚。
另一间偏房的门也被推开了。吴大江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一脸茫然地朝张浩浩那间偏房看了几秒钟。然后他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李福远根本没露面。他的偏房里始终安安静静——以他的性格,大概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方天朔关上了正房的门。
他靠在门板上。
外面的惨叫声和郝建的热情搭话声还在持续。张浩浩好像从床上跳了起来,正在和郝建争抢一条被子。
方天朔无声地笑了。
张浩浩这小子,在被窝这件事上属于命犯太岁。上回在朝鲜前线的一个村子里借宿,半夜连遭蒋韩美三拨不速之客钻被窝,最后他零下三十度穿着一条裤衩跑了。
比起那一夜,郝建算是最温柔的一拨了。至少不带枪。
方天朔重新钻进被窝。
被窝已经不热了——郝建带走了所有的余温,还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黄瓜味。
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张浩浩大概是认命了。
屋里很安静。铁皮炉子里的蜂窝煤发出微弱的、温暖的红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银白色方块。
方天朔闭着眼睛。
这一个月的事情在脑海中像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然后他什么都不想了。
三秒钟之后,鼾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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