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片场潜规则
化妆间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粉底的香精味和隔夜瓜子壳的馊味。黄毛化妆师手里捏着个海绵蛋，整个人兴奋得像抓住了什么惊天大瓜。
“哎哟喂，小梨梨，你连‘永远过日子’这话都敢往外扔。”
黄毛压低嗓门，手底下却没停，熟练地在梨梨那张素净的脸上拍打，“你这才多大啊？十八？十七？你家叔平时在直播间里看着挺正派个爷们，私底下原来好这口养成系？”
梨梨规规矩矩地坐在塑料圆凳上，任由海绵蛋在脸上戳来戳去。她压根没听懂“养成系”是个什么高级词汇，脑子里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闭环。
“我奶奶说了，女娃子在外头，遇到个肯给你一口饱饭吃，还舍得给你买肉的男人，那就是老天爷赏的命。”
梨梨一本正经地科普石桥村的婚恋观，那只轻微小儿麻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叔不仅给我买肉，还给我买衣服，他还给我洗头。我不跟他过日子，难不成去大街上捡破烂呀？”
“噗嗤！”
胖化妆师在旁边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里的眉笔差点戳进林陌的鼻孔里，“林老师，你这人格魅力可以啊。一顿饭一套衣服就骗了个死心塌地的小媳妇，现在外头彩礼都卷到几十万了，你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陌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几页薄薄的剧本。纸边早就被他揉得发皱。他连眼皮都没抬，权当没听见旁边那一老一少的扯淡。
解释？解释个屁。
在这帮混剧组的老油条面前，你越解释，他们脑补得越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剧本上那句烫嘴的台词：“我已经退隐江湖很多年了，你找我徒弟吧。”
就这么十几个字，林陌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三十遍，怎么念怎么觉得别扭，这词写得也太他中二了。
“叔，你在念经呀？”
梨梨化完妆，顶着个故意弄乱的鸡窝头，穿着那套大了一号的黑色复古西装，凑到林陌跟前。大号西装套在她瘦小的骨架上，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圆规。
林陌拿剧本卷成筒，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一边待着去。背你的台词……哦对，你没台词，你是个哑巴。”
正闹着，外头风风火火跑进来个人。场务小刘脖子上挂着个大喇叭，脑门上全是汗。
“两位老师，妆造弄好没？李导那边催了，赶紧去A区别墅布景地，下下一场就是你们的戏。”小刘看了一眼两人的装扮，竖了个大拇指，“绝了，真有内味儿。赶紧跟我走。”
穿过错综复杂的拍摄基地，到处是乱扯的电线和随便堆放的泡沫板道具。转了三个弯，两人被带进了一栋看着挺豪华的双层别墅里。
外头看是别墅，走进去一看，就是个大开间。左边摆着一套欧式大沙发，右边竖着两块绿布，墙角还堆着没吃完的盒饭。屋顶上架着几排刺眼的大瓦数影视灯，烤得人直冒油。几台看着挺高级的摄像机正对着大厅中央。
李导戴着顶破鸭舌帽，坐在监视器后头，手里捏着个对讲机，神情专注。
“各部门注意，灯光给点侧影，机位推上去。来，三，二，一，A神！”
场地中央，一男一女两个演员正抱在一起。男主穿着一身笔挺的霸总西装，梳着油头。女主穿着条紧身裙，脚下一个踉跄，极其做作地往男主怀里摔。
男主稳稳接住，两人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慢动作旋转。眼神拉丝，火花四溅。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男主嗓音低沉，夹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林陌站在外围看热闹，心想这台词比自己那句还要命。
接着，红裙女主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微张，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女主眼泪掉得恰到好处，悲愤交加地喊出了这串数字。
男主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深情款款接茬：“就算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一辈子！”
“七六五四三二一！”女主哭得更凶了。
外围。
梨梨一黑一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她扯了扯林陌的衣角，垫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叔。”
小丫头压低声音，满脸大写的疑惑，“那个姐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呀？她在背算术题吗？连初中数学都没及格的我都知道，一后面是二，她怎么念得乱七八糟的？”
林陌也懵了。这种场面还真是头一回见。
正纳闷呢，监视器后头的李导转过头，冲着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李导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拉过两把折叠椅让他俩坐，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解答了梨梨的疑惑。
“梨梨啊，觉得奇怪是不是？”李导指了指大厅外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听见隔壁棚子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砰砰砰”模拟枪战声。紧接着，楼上不知道哪个剧组在搞装修布景，电钻声“滋滋”作响，穿透力极强。再看脚边，两台半人高的工业大风扇正对着场地狂吹降温，风噪大得离谱。
“听见没？”
李导叹了气，“咱们这片场，就跟个大杂烩菜市场一样。隔壁杀鬼子，楼上盖房子，风扇还在呼呼吹。现场收音？收回来的全他娘的是噪音。”
梨梨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导继续传授行业机密：“现在的短剧，讲究的就是一个短平快。三天拍完一部，十天就能上线圈钱。你指望这帮临时找来的演员去死记硬背几万字的台词？那根本不现实。卡壳了就得重拍，机器转着全是钱。”
“所以呢，现在这行当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台词全靠后期配音演员去录音棚里搞定，不仅情绪饱满，连夹子音都能给你配出花来。现场这帮演员，只需要把情绪做足，嘴巴张开，哪怕你念元素周期表都行。只要口型大概对得上那个字数节奏，后期都有办法给你糊弄过去。”
“懂了。”梨梨恍然大悟，小鸡啄米般点头，“这就叫只要脸皮厚，数字也能凑。”
李导被她这精辟的总结逗乐了：“精辟！就是这个理。”
这时候，场地中央那段拉扯戏总算拍完了。李导拿起对讲机：“卡！过了，这段情绪非常到位，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
片场紧绷的气氛一松，几个助理立刻拿着小风扇冲上去给主演吹风补妆。
李导转过头，看着还在默背台词的林陌。
“林老师，梨梨。下一场就是你们的过场戏。待会儿你们先上去走一遍位，咱们试拍一条。”李导指了指被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改造的场地角落，“头一回面对镜头，容易紧张。你们别去管那些什么机位啊、镜头感这东西不用去考虑。”
李导特意看着梨梨，叮嘱道：“特别是你，梨梨。你演的是个冷酷无情的小跟班，是个哑巴。待会儿上去，不管对面那几个演得多滑稽，多出戏，你千万记住一点——憋住，绝对不能笑场。”
梨梨立刻站直身体，右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用力的“OK”手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透着股马上要上战场的决绝。
“导演你放心！我不笑，打死我都不笑！我是个专业的哑巴！”
林陌看着这小丫头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她的后脑勺。
混口饭吃而已，这作死鬼倒是认真得很。
李导满意地点头，重新拿起对讲机，调频喊话：
“A组摄影师和男主辛苦一下，先别卸妆，转场角落布景。咱们拍个试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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