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旧事


晚饭后,客厅里的灯亮着。李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抹布,没有擦东西,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李父坐在旁边翻报纸,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李建军坐在对面,林晚晴抱着念平坐在旁边,念安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妈,外公外婆还自己住吗?”李建军开口了。

李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还住着。在老房子里。”

“要不您把二老接咱家住?咱家地方大,房间也多,照顾起来方便。”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块抹布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抚平布面上的褶皱:“有你二舅、三舅。哪用得着我这个外嫁女。”

“妈,您跟二舅三舅——”李建军没有说完。

李母的手停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当初要不是你三舅,你大舅也不会在房上掉下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人当场就没了。”

林晚晴抱着念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李母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被他们逼得只能改嫁。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你现在还跟二舅、三舅他们和好了吗?”李建军问。

李母抬起头,目光极稳:“和好不可能。他们害死了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桌面上的,“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就是大哥。要不是大哥让我读书,我不可能嫁给你爸。”

“你外公外婆,我会孝顺。但当年那些事,永远也过不去。”

“你大舅还没走的时候,我在那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护着我。”李母的声音开始变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婆说女孩子不用读书,嫁出去就行了。大哥说不行,她得读书,不然以后会吃亏。他就去工地搬砖,挣了钱,偷偷塞给我。”

“那后来呢?”林晚晴问。

“后来他出意外了。”李母的声音很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低下头,像是那三个字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

林晚晴的眼眶已经红了。李建军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李母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当年我刚出生。要不是大哥拦着,我都有可能长不大。”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母站起来:“不用接我们家来。让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老二、老三养。他们不是最疼儿子吗?那就让他们儿子养。”她走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初三,我要去看看你外公外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送我去就行。不用过夜。当天来回。”她说完,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李建军坐在客厅里没有动。那盆水仙还在阳台上,花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白。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妈说得对。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他站在月光里,像是在回答那句话,也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大年初四,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风不大,但冷,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门口那串红灯笼的灯穗吹得斜向一边。李建军站在院子里,往车上搬东西。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两盒点心,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李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门廊下:“妈,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李母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林晚晴还站在门口,怀里的念平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举起来,像是在跟渐行渐远的车打招呼。

车上,李母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门上的春联在风里微微翻卷。“你跟晚晴说了吧?萌萌是她闺蜜,有些话她说了比你我说管用。”李建军握着方向盘:“说了。她说她会跟萌萌谈。”

“那就好。”李母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萌萌那孩子,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她妈太能闹了。你跟着去,她妈要是敢作妖,你旁边站着。不用说话,你看妈怎么怼她?。”

李建军没有说话。

“建军!萌萌她家里人有点儿怕你。上次谈谈彩礼。你那眼神一瞪,她说话都不利索了。”李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她弟弟。”

车子拐进一富贵小区。李建军熄火下车,拉开后备箱,把东西拎出来。李母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伸手在那扇铁门上拍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李萌萌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居家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看见李母和李建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开身:“妈,大哥,你们来了。快进来。”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李母跨过门槛:“建民没来?”

“没上来。他在家看孩子。”李萌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昨天吵架了,还没完全好。”

李母没有接话,把手里那袋水果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于人形传出来:“哟,这是谁来了?大过年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李萌萌的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卷,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她的目光先落在李母身上,又越过她,落在李建军身上。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撑开:“建军也来了?”

李建军站在李母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往前:“阿姨,过年好。”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长辈打招呼。

王秀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进屋坐吧。外面冷。”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暖意。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和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李建军没有坐沙发,他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在客厅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王秀兰坐在沙发对面,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

她看了李母一眼,又看了李建军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住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一句:“吃糖。”她把那盘糖往茶几中间推了一下。

李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亲家母,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来看看你们。孩子们的事,做长辈的掺和太多,反而不好。”王秀兰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你家建民太小气。萌萌他弟弟就是借点钱周转,又不是不还。”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没有喝茶,没有吃糖,目光平视前方。王秀兰的笑容像被风吹了一下:“建军,你也是当哥的。你弟弟有事,你不管吗?”

“不管。”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在地上,“他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秀兰没有再说话。李母放下茶杯:“亲家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当长辈的,在旁边看着就行。”她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东西放在院子里了。”王秀兰也站起来,脸上那层笑容已经薄得快挂不住了:“那——你们慢走。”她送到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李母走出铁门之后,在上车前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铁门:“走吧。”她弯腰上了车。车子驶出窄巷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

车子驶出窄巷,拐上主路。街边的店铺依然关着门,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每一个经过的人说再见。李母坐在副驾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气。

“妈,我们就不该来这一趟。你看她说的那话——‘借点钱怎么了?’她那是借吗?她那是要。”李母靠在座椅上,“这下好了吧,吃了一肚子气。”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李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咱们待的时间太短了?”

“现在过年不都这样吗?拜年,都是放下东西就走。能说上两句,已经算长的了。”

李母沉默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还贴着红对联的门面、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灯笼、那些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年货——这些景象像是被减速播放的画面,一帧一帧从她眼前缓缓流过,每一帧都带着节日的余温,却又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也是。现在谁还坐一整个下午慢慢聊。”她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至于建民和他岳母小舅子的事,让建民自己处理。”李建军的声音很稳,“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选印路,就得自己走完。”

李母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大舅当年也是这样。”她忽然开口,“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

“建民像大舅吗?。”李建军说,“他跟我学了这么久,该知道什么事该扛,什么事该放。”李母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大舅走的时候,连过年的饺子都没吃上。”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暖气调大了一点,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两个人身上。他没有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妈,您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

李母侧过头,看着窗外。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已经落完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你大舅那个人,最不喜欢别人为他哭。他说人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她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落下,像是被暖风吹散了。“咱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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