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过年


院子门口的红灯笼换了一对新的,比小年那串更大更圆,竹编的骨架外面绷着厚实的红绸布,灯穗垂下来,每一根都编得匀匀称称。风一吹,灯穗轻轻晃荡,像是整条巷子都在跟着呼吸。门框两侧贴了新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上联写着“岁岁平安”,下联写着“家家和睦”,横批是林晚晴亲手写的——“春满人间”。她的字比以前稳了一些,笔画间的衔接处不再那么犹豫了,像是经过这一年的磨砺,下笔时已经知道这一笔会落在哪里。

念安穿着新棉袄,蹲在门槛上贴福字。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她看见念安把福字贴歪了,没有纠正他,只是把手里的浆糊碗端稳了一些,让他能蘸得更顺手一些。

“爸爸,福字贴好了。”念安回头喊了一句,然后从门槛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他的作品,像是觉得满意了,转身跑进院子。李建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把角落里最后几片落叶扫拢。那些落叶是桂花树最后一批掉下来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成几片。

他听见念安的声音,抬起头:“贴好了?”

“贴好了!”念安跑进屋里,找林晚晴要奖励去了。

傍晚,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气。李建军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双长筷子,正在翻油锅里的肉丸。林晚晴在旁边切莲藕,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妈打电话来说,明天一早过来。”李建军把肉丸捞出来,沥了沥油。

“爸也来?”林晚晴没有抬头。

“嗯。都来。”

林晚晴把切好的莲藕放进清水里泡着:“那得再多准备几个菜。我妈爱吃清蒸鲈鱼,我爸爱吃凉拌的。”

李建军把油锅端下来,换了炒锅:“我来做。”

夜里,念安睡着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那枚魂玉。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像是隔着水层传上来的:“明天除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建军,明天我和雨嫣能在旁边看着吗?不出声,就站在角落里看看。”

李建军握着那枚魂玉:“能。”

王雨嫣的声音也传过来:“我们不会吓到人的。我们站在窗帘旁边,有光就看不见我们。”她的语气平静,但底下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很久没见过过年的样子了。”

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开始响了。远处、近处,零零星星的。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转着,灯穗上的红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一年的最后一页翻过去。

李母和李父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进门就把院子里的气氛撑满了。

李母把保温桶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炖了一整夜的排骨汤。她转头看了儿子一眼,他知道儿子有钱。但这一年过得并不轻松。经历的事太多了。

“晚晴呢?念平念安呢?我大孙子在哪儿?”她往客厅走,念安正好从楼上跑下来。李母蹲下来把他接住:“哎哟,长高了!比上次见高了一大截!”念安被她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挣开,像一只终于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的小动物。

李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他没有急着进来,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外套上的寒气抖了抖,这才跨进门槛。他把酒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建军,你岳父身体怎么样?”李建军接过那两瓶酒,(他知道父亲问的是岳父母失去女儿受打击的不轻。才有这一问):“挺好的。他前两天还说想下棋,找不到人。”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念安坐在李母旁边,李父坐在李建军对面。林晚晴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李建军旁边坐下来。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庆祝着什么。

李建军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爸,妈,新年好。”

李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都好。”她端起面前的饮料杯,“来,咱们干一杯。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里十点多,念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李母抱去睡了。李父在客厅里看春晚,林晚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李建军站在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除夕了。”林薇薇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李建军握紧那枚魂玉,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

“雨嫣睡着了。在玉里。她刚才很开心。”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也被这一屋子的热闹感染了。“建军,明年会更好的。”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烟花:“会的。”烟花在他身后无声地亮起又落下。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像是浪潮退去前最后几朵浪花,在远处轻轻响了两下就安静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灯穗垂下来,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魂玉,还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建军。”林薇薇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之前沉了一些,“今天是除夕。我想——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就行。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李建军握紧那枚魂玉:“好。我帮你打。”

他走进屋里,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李父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的遥控器滑落在腿边。李建军没有叫醒他,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关上门,拿出手机。

他翻到林正业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林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沉稳:“建军,过年好。”

“林叔,过年好。”李建军握着手机,“您那边都还好吧?”

“好。家里热闹着呢。你阿姨在包饺子,辉辉在客厅看春晚。”林正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你那边呢?晚晴和孩子们都好吧?”

“都好。”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林叔,有个人想跟您说句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放在魂玉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极轻,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爸。”

林正业那边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忘了呼吸。“薇薇?”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这个声音就会消散,“是你吗?你——你还好吗?”

“是我。”林薇薇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爸,我没事。我一直在。就是不能回去看你。你那边——热闹吗?”

林正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热闹。你阿姨在包饺子,辉辉在客厅看电视。今年包的是白菜猪肉馅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最爱吃韭菜鸡蛋的。那时候过年,妈还在。”林薇薇的声音平稳,底下压着的那层怀念却让整句话的分量都重了几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像是从客厅那边喊过来的:“爸!谁的电话?饺子好了!”是林辉。

林正业的声音离听筒远了一些:“是你姐。”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辉的声音重新靠近听筒:“姐?是你吗?你身体好了吗?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爸想你想得不行。”

林薇薇的声音停了一下:“快了。等我养好了就回去。”

“那你快点。爸把那盆水仙又搬出来了,搁在暖气旁边。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花应该还开着。”林辉的声音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发紧了,像是怕再晚一步,那盆花就会在他开口的时候谢了。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你跟爸说,水仙花别浇太多水。它怕烂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长的距离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像在喊:“辉辉,饺子好了!”林正业的声音重新靠近听筒,刚才那层柔软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被日常生活重新包裹起来的厚实:“薇薇,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建军说。爸帮不上什么忙,但爸——爸一直在。”

“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爸,我挂了。你多吃点饺子。”电话挂断了。李建军把手机从免提模式切回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四分多钟。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那两点光在魂玉表面旋得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下去。

过了一会儿,王雨嫣的声音响起来:“建军,我也想打个电话。给我妈。”

李建军翻到王雨嫣母亲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王母的声音带着除夕特有的热闹背景音:“喂?建军?过年好!”

“阿姨,过年好。”李建军开着免提,“您那边热闹吧?”

“热闹!你王叔喝了点酒,正在跟亲戚吹牛呢!”王母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建军,你啥时候回来?”

王雨嫣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轻而清晰:“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过了很久,王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又不敢确认的语气:“雨嫣?是你吗?你——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在养着。建军在照顾我。我现在出不来,但我在听。你跟我爸说的话,我都能听见。”王雨嫣的声音顿了一下,“妈,你吃饺子了没?今年包了什么馅?”

王母的声音开始颤抖:“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我包了好多,给你留着。”

“好。等我回去了吃。”

“雨嫣——你真的会回来?”

“会的。妈,你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王母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好。妈等你。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家里。”

电话挂断之后,王雨嫣的声音从魂玉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建军,谢谢你。”

李建军把魂玉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不用谢。等你们彻底好了,我陪你们回去看他们。”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声。李建军走出书房,回到院子里。那串红灯笼还在风里慢慢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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