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归家
清玄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刚才试飞时被风吹皱的衣角,还没从那段悬空的行走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又把目光转向山门的方向。
张天师没有走出正殿,一直坐在供桌旁边那把旧椅子上。
膝上摊着那本经书,始终没有翻动。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落在殿外那个身影上。
“清玄,你刚才飞了一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轻轻回荡,像是被殿内的寂静吸收了一半,又像是被新刷过的墙面重新弹回来。
“飞了。李哥带我飞的。”
清玄跨过门槛走进来,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下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还没完全立直。
“师父,原来站在半空中的感觉跟站在地面上完全不一样。”
“不是飘着,也不是浮着,像是地面变成了空气,空气变成了地面。”
“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感觉每一步都很踏实。”
张天师没有说话,把那本经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来,看着门口那束斜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颗极微小的星子,正在缓缓旋转。
“你李哥那个人,不是这辈子的缘分。”
清玄看着师父,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龙虎山的路还很长,他会慢慢等,等那个答案自己浮上来。
李建军站在山门外面,没有急着进来。
他刚才带着清玄飞了几圈,从断崖上方掠过那片干涸的河床,又从河床折返,沿着山坡的轮廓飞了半圈才落回地面。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暖意比出发前又稳了一些,像一颗被河水打磨了一整夜的石头,边缘变得更加圆润,光芒却更加内敛。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走进正殿,把清玄那个放在条凳上的布包袱拿起来:“老头,我先回去了。”
张天师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来,不用从门口走。你走的那条路更快。”
老道说完这句话,重新把那本经书翻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当再提。
但那句话落在殿内光线里的分量,比桌上的油灯还要重一些。
李建军走出道观,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
这棵槐树比道观还要年长,树冠遮了半边院子,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他站在树荫里,感受着风的方向,让那股力量重新从丹田涌出来,流入双腿,流到脚底,在他与地面之间轻轻托起一层无形的支撑。
他迈出一步——不是走,是跨。
一步跨出去之后,他没有落回地面,而是沿着那条无形的轨迹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道观,他能感觉到身后山门里的目光,隔着一整个院子,隔着晨光,隔着一层薄薄的尘埃,正落在他离去的方向。
回到江州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高高地挂在头顶,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明亮的光。
李建军在别墅门口落回地面,没有直接进院子,在门外站了片刻,让丹田里那层暖意重新沉静下来,恢复到平时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状态。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念安正蹲在桂花树底下挖土,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把湿润的泥土扒成一小堆。
他抬起头看见李建军,扔了树枝跑过来:“爸爸!”
“哎。”
李建军弯腰把他抱起来,念安搂着他的脖子,脸上沾着一小块泥,袖子也蹭脏了。
李建军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口给他擦了一下脸,擦了也不干净,反而把那块泥晕开了一圈。
念平被刘姐抱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也想往李建军的怀里扑。
李建军腾出一只手,把念平也接过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趴在他肩上,像两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林晚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他今天出门买菜顺不顺利。
李建军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客厅:“顺利。你猜我怎么回来的?”
他把两个孩子放在沙发上,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
他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说:“飞回来的。”
林晚晴没有惊讶,她低头把念安手里那块还没扔掉的泥巴拿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那明天早上,你去买豆浆的时候顺便飞一趟。”
“刘姐说门口那家店的豆浆不错,就是排队人太多。”
李建军伸手把那根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魂玉贴着皮肤,温热。
那两点光在日光灯下旋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明天再说。”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的台灯还亮着,灯罩将光线拢成一圈温润的暖黄,落在桌面上。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幅被吹皱的水墨画。林晚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角。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念安睡前塞到她手里的那块积木放在桌边,像是把一整个白天的热闹都搁在了那里。
李建军把那块玉简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灯光落在玉面上,那层莹白的光泽比之前更柔了些。
它静卧在书桌上,却不再是一件需要他费心去“弄明白”的东西。玉简表面下那层极淡的流动还在,但那种流动不再陌生,像一条已经被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你刚才拿玉简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像是认出了你。”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认主我了。”李建军的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玉简表面下那层流动加快了速度,像是在回应他的靠近,“我在玉简里看见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看见我怎么造出这块玉简的。看见我把它交给龙虎山第一代祖师。看见他跪下来接这块玉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玉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沿着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重温一道很久以前刻下的笔画,“还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林晚晴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把手伸过桌面,轻轻覆在他握着玉简的那只手上,像是在说:“我在听。你说。”
“那时候我还不是李建军。比现在高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我坐在山顶,风很大,我刚造完这块玉简。我低头看着它,想着以后会有人用到它。”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看见自己合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那股力量和现在练习的造化诀不太一样,更沉,更古,像是直接从大地深处汲取出来的。但那股力量的核心是一样的——从足底涌泉升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入百会,然后倾泻而下,沉入丹田。
“我看见我把它交给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旧道袍,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沾着泥,像是刚刚从山下赶上来,一路跑着上来的。我递给他,他跪下来接,手在抖,但他接得很稳。”李建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看见他抬起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把玉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他描述那幅画面的时候,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正在缓缓流动。
“那他是谁?”林晚晴问。
“龙虎山第一代祖师。那时候还没有龙虎山这个名字,那座山还叫另外的名字。”
林晚晴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玉简留在那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带走。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片刻之后才开口:“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来拿?”
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画面,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形容不出的沉:“那时候出了一些事。我以为来不及回来了。”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后来就轮回了。再后来,就是这辈子了。记不太清了。”
林晚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那你这辈子回来,是为了拿这块玉简吗?”
“刚开始不知道。拿到之后,才慢慢想起来一些。”他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龙虎山那个老头说的‘有缘’,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你以后还会想起来更多吗?那些你还没记起来的事。”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有些东西,记不记得都一样。”他侧过头看着她,“我现在有你们,有念安念平,有那枚玉。那些没记起来的事,不重要了。”
林晚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窗外那片桂花树影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也在听这间书房里的对话。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碎银般的光。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涌进来,像是整个秋天的气息都被压缩在了那一缕风里。“建军,你说那块玉简里的功法,能一直传下去吗?”
“能。它的路已经有人开始走了。”
(https://www.lewenn.com/lw58051/4836140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