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玉简


事件的后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周明被撤职的消息正式下达那天,文旅局的办公楼里安静了一整天。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提前下班,就连走廊里接电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有人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景区规划图悄悄收进了柜子最底层,用几沓旧文件压住了。

县文旅科那间办公室里,原本堆满了项目的材料。规划图、合同书、土地勘测报告、道观建筑评估,厚厚的一摞,加起来有小半人高。

清玄去看了。那些文件已经被收走了,桌面被清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纸角都没留下。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看了片刻,关上门走了。

正殿的香火重新点起来了。第一炷香是张天师亲手点的,火苗舔上香头的那一刻,老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慢慢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弯下腰,鞠了一个极深的躬。

清玄站在他身后,也弯下腰,张霞站在殿门口,拄着那根新竹杖,没有进来,也在门口欠了欠身。三缕细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扭了一下,又直了,像三根被接回去的线,把断了的地方又重新连上了。

张天师直起腰,目光落在老君像的脸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尊泥塑听的:“祖师爷,弟子回来了。以后不会走了。”殿外的风把那三缕烟吹散了一瞬,又聚拢了。

清玄开始收拾后院,先把那间漏水的偏房屋顶修好。他踩着梯子爬上去,掀开几片松动的瓦,把下面朽烂的木头换掉,再盖上新的。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张霞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小架子,把那件浅蓝色的小褂子挂在上面晒,阳光穿过布面,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块柔和的蓝影。

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拔掉墙角几棵野草,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被提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

张天师坐在正殿门口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清玄在屋顶上忙活,看着张霞在院子里拔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的。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接到了清玄的电话。他的声音比之前亮了不少,像是积了很久的灰终于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李哥,师父让我问你——魂玉里的两位姐姐,什么时候有空来龙虎山住几天?后院那间偏房收拾出来了,床也铺好了。师父说,秋天山上凉快,空气好,对养魂有帮助。”

李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你师父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这两天胃口也开了,早上吃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李建军说:“那你们好好歇着,等忙完这阵子,我带她们上去。”

那行李哥,你忙。先挂了。

清玄挂了电话,跑去找他师傅了。

龙虎山大殿之内,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殿外清玄人还没跨进门槛,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师傅!师傅!”

步入殿中还依旧咋咋呼呼,全然不顾殿内清净礼法。

端坐蒲团上的道长缓缓睁眼,神色淡淡带着几分威严,沉声开口训道:

“整日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未入大殿先高声喧哗,山门礼法都忘干净了?修道之人最重心性平和,步履轻浮、言语张扬,心都静不下来,日后如何潜心悟道?往后踏入殿宇,收声敛气,沉下心性,切莫再这般莽撞冒失!”

大殿内,张天师端坐法座,神情肃穆,抬手取出一枚温润泛着灵光的青玉玉简,递向身前弟子清玄。

“清玄,你即刻下山,前往江州地界,寻到李帝尊。”

他指尖轻点玉简,语气郑重:“为机推荐天机,李帝尊与我教有缘。今承蒙李先生出手相助,化解劫难,保全我道门颜面,恩情深重,此玉简内藏无上秘法,略表龙虎山谢意,你亲手交予李建军,代为转达本座感激之情。”

“一路低调行事,切莫张扬惹事,收敛你毛躁性子,礼数周全,送完玉简不必多做逗留,速速回山复命,不得有误。”

清玄连忙躬身接过玉简,恭敬领命,收拾行装即刻动身前往江州。

山上的枫叶已经泛红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片烧着的云。清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沿着新修好的山路往下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脚边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地面。他在路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入口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他喝完水,把搪瓷缸盖好,继续往下走。

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山脚,又在路边等了一辆顺路的客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江州。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他才敲开那扇门。

李建军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年轻人,他愣了一下:“清玄?你怎么来了?你师父呢?”

“师父在山上。”清玄站在门口,背上那个布包袱还没解下来,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李哥,师父让我来给你送件东西。”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系口,从里面捧出一块玉牌。玉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像是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李建军接过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面触手温润,不像寻常玉石那样冰凉,反而带着一种微微的热度,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很久。

“帝尊前辈,这东西是我师父让我亲自给你送来的。”清玄认真地说,“师父叮嘱我千万保存好。还说这东西与你有缘。”

李建军把玉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挑出来的——“龙虎山传承,第一代祖师,亦只学得皮毛。”他抬起头看着清玄:“这老头,还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与我有缘?”

“我也不知道。师父没细说。”清玄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师父说,你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林晚晴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清玄,先喝杯茶。走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她转过头,看见李建军手里的玉牌,眼睛亮了一下:“建军,是一块玉?还挺好看的。不会是哪个姑娘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别开玩笑。”李建军把玉牌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天下谁不知道我李建军已经有妻子了?这是张老头送来的。说不定是什么修仙功法。”

林晚晴走过来凑近看了看:“修仙功法?那不得试试?”

李建军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琢磨不透这玉牌该怎么用。他抬眼看向清玄:“小子,这东西怎么用?”

清玄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摇了一下头:“师父没说。他只让我送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林晚晴靠着沙发靠背,歪着头看了那块玉牌一会儿。“修仙小说上,玉简都是贴在额头上,用神识查看的。”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要不你试试?反正试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李建军看了一眼那块莹白的玉牌,又看了看林晚晴。他捏着玉牌,举起来,慢慢贴到额头上。玉面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眉心处渗进来,像一滴温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慢慢化开,然后那层暖意顺着额头往下淌,像有一条极细的暖流沿着他的脊椎往下走,经过胸口、后背、腰腹,一直走到脚底。片刻之后,那层暖意又退回去,像潮水落回海里。

他睁开眼睛,把玉牌从额头上拿下来:“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

“没有。就是有点热,然后热退了。什么都没有。”

林晚晴接过玉牌,也学着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好像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暖和。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玉牌还给他。“也许是你的方法不对?还是说这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清玄站在茶几旁边,斟酌着开口:“师父说,这块玉牌在龙虎山传了几百年,没有人真正修成过里面的东西。第一代祖师也只学会皮毛,用来开创了龙虎山。世人只知道龙虎山,却从不知道龙虎山道法,也只是玉简里的皮毛。”

李建军把玉牌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光照在玉面上,那行刻字在灯光下微微一隐一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字的笔画下面,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把玉牌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清玄,你今晚住下。明天再走。”清玄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实在太累了,眼睛已经开始发沉。

林晚晴已经去客房铺床了,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清玄站在客房门口道了一声晚安。门轻轻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远了,林晚晴走到书房门口。

“建军,那块玉简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等老头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林晚晴点了点头:“那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去买点好茶叶,给你爸寄一些过去。”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你说这块玉简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不知道。但老头说与我有缘。既然有缘,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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