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道理是一样的
“说！给朕好好说清楚！！”
燕长生神色从容，缓步向前一步，唇齿开合，字字如钉：
“先说商人。陛下言其‘不事生产，无劳无技，唯利是图’，实乃天大误解。”
“敢问陛下——商人，就不纳税了吗？”
朱元璋冷笑一声，满是不屑：
“商税？哼！纵然纳些碎银，能比得过百万农户所出？荒唐！”
燕长生不恼不急，依旧含笑，却掷下一枚惊雷：
“是吗？”
“昨夜我卖琉璃，一夜之间，成交八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按三十税一算，应缴商税二十九万五千六百余两。”
“不过——”
他顿了顿，眉梢一挑，语气潇洒至极：
“我大方点，凑个整，直接上交三十万两商税。”
“啧啧，一晚上狂揽近九百万两白银，结果商税只交三十万两？这税率低得都快摸到地底了。”
“比起农户的赋税，这点子收入确实拿不出手。”
“好在咱们也分了一杯羹——那八百八十七万里，三成归陛下，三点五成是诸位殿下的，加起来六点五成稳稳落袋。”
“毕竟农皇商会本就是陛下和诸位殿下投的钱，收益大头自然要回流。”
“可问题是，其他商人呢？他们日复一日地赚下一个又一个八百八十七万，朝廷到手的却还是那区区三十万商税。”
“税这么轻，哪怕他们卷走上千万两，朝廷也就收个一二百万两，毛毛雨罢了。”
“陛下英明神武不假，但要说商人于国无益？这话可就站不住脚了。跟千家万户咬牙交的赋税比，这商税的确不值一提。”
台下，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众皇子，齐刷刷望着燕长生，眼神里全是敬畏。
这种场面他们早不是头一回见，可每一次听他开口，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震。
敢在朱元璋面前这般阴阳怪气、句句带刺还面不改色的，普天之下，唯燕先生一人。
换个人？坟头草早就三丈高了。
朱元璋岂是庸人？哪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锋芒，眉头当即一拧：
“你的意思是，咱定的商税太低了？！”
燕长生抬眼，毫不避让：
“不是低，是太低！低得离谱！！”
“不过税收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回头细说。”
“眼下要紧的是——商人，是交税的！！”
“只要他纳税，那就是在为国出力，谈何‘于国无益’？”
“真要说没贡献，那也是因为税定得太轻！”
“举个例子，若商税是十取其一，我这一笔八百八十七万的进账，就得交八十八万七千两！”
“这只是我一个人。要是所有商户都照这个标准缴呢？！”
“农户一年才收两次税，可商户呢？一天交易十几趟都不稀奇。”
“每一笔买卖，都该抽一笔税。积少成多，滚雪球似的往上翻。”
“真把商税当回事，别说追上农户赋税，反超也不是梦。”
“北宋时，两税还能占到五十六，到了南宋，直接跌到十五点三。”
“与此同时，商税一路飙升，成了朝廷的顶梁柱。非农业税项，更是撑起财政半边天。”
“皇祐、治平年间，商税占比还只有四成左右。”
“可到了南宋绍兴、乾道交替之际，光是茶盐专卖一项，就占了四十九！再加上经制钱、总制钱，非农户税项飙到七十九！”
“等到淳熙、绍熙年，茶、盐、酒、矿产这些专卖收入已达五十六，再叠上月桩钱、总制钱，非农户赋税直接冲上八十四点七！！”
“大宋鼎盛时，岁入高达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缗，大半都来自商税。”
“靠农户那点赋税，或是如今三十税一的政策？做梦都达不到这数字。”
“当然，大宋的税制也有毛病，乱、重、苛，样样都有。”
“但有一点无可否认——商税的潜力，恐怖如斯！”
“陛下若想大明富可敌国，商税，必须提上日程。”
听到燕长生这番话，朱元璋父子几人脸色齐齐一变——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皆是神情凝重。
马皇后更是当场瞪大双眼，手不自觉地掩住嘴唇，低呼出声。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宋的年收入竟能高达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缗！
虽然大宋被讥为“大怂”，可怂归怂，有钱是真的富得流油！！
这个数字，别说碾压历代王朝，简直是降维打击！哪怕数据里掺点水分，保守估计也稳稳破亿。
更离谱的是，人家常年岁入都卡在八千万到一亿之间，几乎从不掉链子。
再看其他朝代，巅峰时期也不过五四千万元，甚至七八千万都算顶天了。跟大宋一比，直接被甩出十八条街。
整个中国古代史，唯一能在财政收入上勉强追上的，只有清朝。
但问题来了——清前期的岁入其实也很拉胯。
乾隆到道光年间，每年总收入基本维持在四千万两左右，地丁银（农业税）占比超七成，关税和盐税加起来还不足三成。
换句话说，“康雍乾盛世”听着响亮，实则工商业半死不活，经济结构依旧是个纯纯的农业国。
直到洋务运动兴起，工商业才真正开始冒头，工商税比重逐年攀升。
到了光绪十一年（1885年），田赋占比终于跌至48%，关税占22%，盐课11%，新设的厘金更是贡献了19%的财政收入。
而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清廷岁入突破两亿两白银，这才正式超越宋代纪录。
可这里有个致命疑问：晚清还能算是封建王朝吗？
有人从政体角度讲，清朝还没亡，自然算封建王朝。
但也有人从生产力角度看——都搞机械工业了，蒸汽机、电报、铁路全上了，国家正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
这种程度的变革，还叫封建？怕不是强行挽尊！
对此，燕长生没有表态。
他收起笑意，神色肃然地望向朱元璋，开口道：
“陛下说商人不事生产，不劳而作，不通技艺，这话，我不认同。”
“就拿大明各地的行商来说，若想贩运某样货物，首先得摸清各地行情，分析价格波动、风险与利润。”
“接着砸下重本，大批进货，再千里跋涉，运往异地销售。”
“这一路耗费的心力、体力，本身就是一种生产劳动！”
“只不过，这种劳作不像农夫锄地那样看得见、摸得着罢了。”
“可陛下每日临朝理政，百姓也看不见啊——难道就能说您没在治国？！”
“道理是一样的！！”
“更何况，一旦路上误期，碰上盗匪，或是遭遇天灾人祸，货物毁之一旦，便是血本无归！”
“所以，若非真正精通商道之人贸然入市，别说赚钱，连老本都会赔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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