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但这个人——他能杀吗
”
“元初，或者说大元宝钞刚推行的那会儿，币值稳如泰山。”
“换句话说，头十几年里，元廷压根没滥发钞票。”
“一百文宝钞，真能换到一百文等值的金、银、铜，市面上物价安稳，根本没通货膨胀这回事。”
“可大明呢？！！”
“洪武八年发行大明通行宝钞，到现在才几年？三年！短短三年！”
“如今一百文的大明宝钞，实际购买力只剩八十五文，贬值飞快，通胀苗头已经藏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宝钞提举司还在夜以继日地印！印！印！！！”
台下的朱元璋牙根发紧，咬得咯吱作响。他百分百确定，燕长生这是借古讽今，指着驴头骂骡子！
而燕长生压根不理会皇帝铁青的脸色，语锋一转，继续开炮：
“第三点，怎么维持宝钞的价值？”
“前面说了，宝钞本质是信用货币，靠的是朝廷的信誉撑着。”
“但光靠信誉？撑不了多久。再硬的招牌，也经不起无限透支。”
“要想让宝钞长期坚挺，必须拿真金白银、铜料做后盾！”
“元朝当年设了金银平准库——老百姓随时可以拿着大元宝钞去兑黄金、白银、铜钱，按面值来，童叟无欺。”
“收税时呢？朝廷主动用宝钞结算，大力推广流通。”
“一边允许自由兑换，一边积极收钞纳税。”
“双管齐下，公信力拉满，百姓对宝钞的信心自然杠杠的！”
“可大明呢？！！”
说到这儿，燕长生猛地顿住，倏然回首，目光如刀，直刺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写满了赤裸裸的轻蔑！
“知道大明宝钞制度最恶心的地方在哪吗？！！”
他冷冷开口，声音像冰渣子砸地。
朱元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却沉默如石。
马皇后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一干皇子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个绷着脸，眼都不敢眨一下。
“最大弊端——只进不出！！！”
燕长生手中炭笔猛然抬起，一下、一下，狠狠砸在背后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丧钟敲响。
“朝廷发俸禄、军饷用宝钞，采购民间物资也用宝钞付款。”
“可轮到收税时呢？上至高官，下至衙役，全都偏爱实物——粮、布、金银照单全收，唯独拒收宝钞！”
“顶多意思一下收点新钞，更多时候，直接闭门谢客：‘对不起，不收钞。’”
“更离谱的是——严禁百姓拿宝钞来兑金银铜料！一分都不给！”
话音落下，燕长生目光扫过全场，从朱元璋到马皇后，再到诸位皇子，嘴角勾起一抹刺目的讥笑。
随即，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大明通行宝钞，高高扬起，语气满是嘲弄：
“瞧见没？大明天子亲自发行的法定纸币喔！！！”
“盖着朝廷大印，号称以天子信誉为担保的国家信用凭证！！！”
“结果呢？朝廷自己反手就不认账！！！”
“收税时不认，和百姓做生意也不认——你递过去这张‘天子信用’，人家扭头就甩一句：‘不要，拿粮食来！’”
“这算什么？！！”
“这他妈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就是披着皇皮的诈骗！！！”
“这根本就是搜刮民脂民膏！！！”
“是赤裸裸的掠夺百姓血汗钱！！！”
燕长生一声声怒斥，如惊雷滚过教室，震得人耳膜生疼，字字砸在人心上。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青白交错，眼底怒火翻涌，却又压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窘迫与羞惭。
马皇后凤眸圆睁，瞳孔微颤，满目皆是震惊与不安，仿佛眼前之人撕开了她极力回避的真相。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一众皇子噤若寒蝉，喉咙发紧，竟无一人敢出声辩驳。
“堂堂天子坐龙庭，满朝公卿穿紫袍，就靠一张轻飘飘的破纸，骗走千千万万大明百姓一年到头、甚至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治国之策？！！”
“我呸！！！”
他猛地将那张大明通行宝钞甩向半空，像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紧接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凌空飞溅，直落其上！
这是对皇权的践踏，是对朝廷体面的当众撕毁！
可此刻，朱元璋沉默，马皇后沉默，诸皇子亦沉默。
他们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张纸缓缓飘落，沾上尘土，被风吹得微微打卷，如同一个时代的腐朽注脚。
“若当年那个沿街乞讨、饿得啃树皮的朱重八，今日能踏进这间屋子——他还能分得清，这是大元将亡的乱世，还是大明初立的太平年月吗？”
“恐怕也分不清吧。”
“所谓的大明通行宝钞，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变钞’罢了。和大元末年的烂纸有什么两样？一样是朝廷借信用之名，行劫财之实。”
“这样的‘新朝’，和旧日腐朽又有何异？！！”
“当年那个痛恨贪官、憎恶盘剥的朱重八，终究活成了他自己最憎恨的模样。”
话至此处，燕长生语气骤冷，眉宇间掠过一抹倦意，仿佛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放下炭笔，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地穿过门框，负手立于廊下，仰望天际流云，默然不语。
……
教室内，死寂如渊。
自朱元璋登基为帝，大明开国以来，谁敢如此当面痛斥天子？谁敢指着皇帝鼻子骂他与群臣合谋榨取民财？谁敢说这煌煌盛世，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骗局？！！
从未有过！！
一个都没有！！
便是当年刚烈如刘伯温，最多也就梗着脖子争几句理，顶多触逆鳞一次两次。
可那是“谏”，不是“骂”。
那是臣子劝君，不是刀刀见血的清算。
再给刘伯温十个胆，他也绝不敢像今日燕长生这般，把话说得如此狠、如此透、如此不留余地！
更别说把整个朝堂文武打包一起轰个底朝天。
真这么干了，早就成了孤臣，而孤臣，向来死得最快。
可燕长生就这么做了。
当着皇帝的面，把遮羞布一把扯下，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
换作旁人，朱元璋早已拂袖喝斩，刀起头落。
但这个人——他能杀吗？！！
不能！！！
那——燕长生说得错了吗？！！
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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