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小禾
春儿跑到大门的时候,进宝眼前的册子已记了个满满当当。可她拿眼一扫,男客三三两两在门口等接亲的队伍。竟都能排下。
进宝瞧她眉头微蹙,身子朝她歪了歪,低声说:
“废太子的事儿刚出来,朝官们战战兢兢。多是只遣女客来,或只吩咐礼到。人少是常情。”
他悄悄晃晃她袖子:“咱家大喜,脸上高兴些。别叫爹多想。”
春儿点点头,整了整神色:“是呢,我瞧爹昨儿上朝回来脸色就不好。”
正说着,外头鞭炮炸了。唢呐一声扬起来,高亢的调子一声比一声紧,像是要把头顶的天掀开一道口子。
春儿一把将进宝从椅子里扯起来往门外跑:“快快,大哥迎亲回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从门口宾客缝隙里钻出去。长街上,鞭炮的红纸屑漫天纷飞,硝烟里先现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杨大。他朝门口众人挥手,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后头,迎亲队伍夹着一顶六抬绣花的红轿,晃晃悠悠地到了。
喜婆把轿帘一掀,轿子先伸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线红绣鞋。
杨大喉头动了动,那口闷气沉沉地吐出来。
还是个小娃子。
红绸一端塞进杨大手心,另一端叫那个只到他胸口高的红灯笼似的小人牵着。杨大转过身,慢慢牵着她往府里走。两边贺词鞭炮纸似的落下来: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杨大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没听清。他侧头看,彩绸那头叫两只小手攥得死紧,鞭炮纸落满了她的红盖头。他又走慢了些。
典礼设在会客厅院里,一桌二椅,彩绸扎了满院。杨老将军端坐右首,左边供着先夫人的牌位,三炷高香袅袅地烧。
典仪扯着嗓子唱:“一拜天地——”
杨大转过身,对着门外那片苍天大地深深一拜。他身旁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也跟着弯下腰去。
里间的女客正透过屏风观礼,男客们在院里站着。杨二左右簇拥着几个五军营的兄弟,正呲着牙乐。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没喊送入洞房。那小新妇被两个同样小小的婢女搀着往里走,手里攥着红绸不知该放该拿。杨大叹口气,把红绸从她掌心轻轻抽走,弯腰凑近了叫她闺名:
"小禾……跟着丫头去房里,里头有饭和点心,你们几个一道吃。"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些:"有牛乳羹,玫瑰酥。"
那小人肩膀松了松,红盖头怯怯地一点。
杨大自己转身去了后堂,换一身稍轻便的红常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走到杨二那桌,他那几个五军营的兄弟更是来劲,这个要敬一杯那个要敬三杯,杨大也不推辞,仰头就灌。
进宝坐在男客主桌。杨老爷子不知去了哪儿,桌上就剩他一个。周围杯盘哐当、笑声震耳,他这儿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隔开了。他扫过厅内喧闹的人群和大红的喜幛,目光虚虚往那纱屏风的方向看了看。屏风后人影晃动,女眷们的笑语隔着一层纱,听起来又近又远。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在杯里晃了晃。
他盯着那一圈细碎的白沫子看了好一会儿,仰头灌下去。又倒一杯。脸上渐渐挂了红。
杨大终于走到这一桌来。周围忽然静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射过来。进宝站起身,却被那些眼神扎得垂着眼。
杨大没说话,先把人抱了个满怀。
“好兄弟!”他粗声粗气的,手掌在进宝背后重重拍了两下,拍得他发上那朵红金绒花颤了颤。
杨大的胸口热烘烘的,叫他有些不自在。他抿嘴笑笑与杨大一碰杯,酒液洒了大半。他一饮而尽,眼神一瞟却见纱屏后一个极清晰的人影。蓬松的发髻像一朵招展的花影,正印在这满室锦簇的纸页下。
他忽想起另一场婚礼——没那么大的排场,没有唢呐,没有满街的红纸屑。只有他和春儿,只有一间小屋。他没穿喜服,连朵发间的红花都没有。没人知道她是他的妻。
春儿落座在女客那边,隔着屏风瞧着进宝与大哥对饮完落了坐。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杯。春儿不知怎么,觉得他似乎不大开心。
杨老爷子急匆匆从后厅出来,略过主桌,只将杨二从那兵堆里拽出来。声音有点大:“你小子,怎么不陪着你宋弟弟。在这儿自己耍。”
五军营那桌哄出一阵笑。杨二挠头:“我这不是陪着喝几杯嘛。”杨二不好意思似的朝那几个兵摆摆手。杨老爷子才不给他面子,将人拽回主桌。
杨老将军落座在进宝旁边,将杨二扯的很近。:“送去了吗。”他这声问在推杯换盏的笑声里又低又轻。
杨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送去了。府上的兵马我亲自点的,挑了最得力的一批。”
他看看老将军,又看看垂着眼看酒杯的进宝,“我想不通,祖母那庄子鸟不拉屎的,去做什么。咱家这几日又没什么大事。”
杨老爷子扭头看了看进宝,端起酒杯往进宝放在桌上的酒杯边缘轻轻一碰:“年关近了,京郊怕有匪徒作乱。以备不时之需。”
进宝一怔,也瞧瞧杨老爷子。杨老将军什么都没说,只一饮而尽。
屏风那头,春儿找了个对墙的角落。趁着人都闹着,将袖中连夫人给的纸条抽出来看了又看。脸上染了一层笑。
——
夜幕沉下来,院里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宾客陆陆散了,各家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渐渐远去。
厅堂里显得很空。残席还没撤,桌上杯盘狼藉,酒渍在红桌布上洇成一片暗。几个小厮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见进宝还坐着便绕开了他那桌。
进宝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绷着一副正经冷清的神色,只是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春儿那边的女客也散尽了,她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进宝旁边俯下身:“您醉了,我们回去歇着好不好?”
进宝摇摇头,表情纹丝不动,只吐出两个字:“没醉。”
春儿看着他,那双黑眼睛明明已有些发飘。她忍着笑又换了个说法:“春儿醉了,您送我回去歇着好不好。”
进宝的耳朵好像更红了一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才硬邦邦挤出一句:“可叫婢女送你。”
春儿瘪瘪嘴,伸手拽着他袖子晃了晃。“就想让您送。”
进宝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他直挺挺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平整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从脸颊到耳根全烧透了。嘴唇叫酒液沁了,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送。”他淡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往东跨院的方向走。走过小花园时,外厅的喧嚷便远了许多。春儿往进宝身边挤了挤,进宝也用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看着她。
春儿想问,想问今天怎么喝那么多酒,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爹说了什么吗?
刚张嘴,角落的地方就传来几声霹雳炸响。春儿惊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年岁还小的小丫鬟蹲在小花园角落,不知在哪儿捡了些单个小鞭炮,正拿香点了玩儿。
小丫鬟听着有人惊叫也吓了一跳。三个缩着脖子的鸡崽儿似的挤挤挨挨站成一排,也不吭声,像只等着人训。
“你们哪个院儿的?”春儿走过去问,进宝没跟,原地看着。
只见左右两个小丫鬟齐刷刷的往中间那个看。春儿定睛一看,中间那个丫头发髻有些乱,看不出什么特别。可再往下看,露出裙摆的小脚尖正穿着双绣金的红鞋。
春儿哑然,也没叫人再说什么话。只放轻了声音:“是江小姐院里的吧?”她没叫大嫂,太叫不出口了。“这样玩鞭炮很危险,炸到手就不好了。快回去吧。”
中间那小孩子一声不吭的行了个礼,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春儿,两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巴。清凌凌的,总觉得有点眼熟。又怕春儿瞧出来似的忙低下头:“奴……奴婢们受教。”
她匆匆带人行了个礼扭头就跑,那背影更叫人哭笑不得。衣领子里竟还别着一段红盖头,不知是不是匆忙换衣裳时夹住的。
进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人身后了,一阵醇香的酒意熏熏然萦绕在春儿鼻尖,他靠的很近。
“唉,还是爱闹的孩子呢。那皇帝忒不干人事儿。”春儿低低骂了一句。
进宝没搭这话,只轻轻问:“都回去了?还有人吗?”
春儿一愣,扭头正撞进他黑洞洞眼睛。他今日身上多了酒意和硝烟味儿,平白多了点人间的暖,叫春儿怕不起来。
“没人了……”春儿低低回答。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平白跳快了些。
进宝忽一弯腰,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春儿小小地惊呼一声,左右一望——空庭寂寂,只有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晃。她这才攥紧了他颈后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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