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画皮
春儿和江止并肩站在窗外,四只眼睛都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
屋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一阵翻腾,又像是人倒地的声音。然后声音就极低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春儿攥紧了江止还颤着的手,自己用力稳着。
进宝在里面解决,自己就得把外头的事铺平铺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握着江妃的手:“娘娘,我们得让贵妃娘娘派轿子来。”
江止猛地甩了甩头。
“不成。若只是抬轿子,我也有使唤的人。悄没声送出去就是了,何必——何必惊动她?“
春儿叹气,继续劝:“娘娘,我进宫,是捏造了贵妃的口令来的。这事儿怎么也瞒不住。早晚要给一个说法。”
她抬手,将人乱了的鬓发理好:“他是贵妃娘娘的亲哥哥。贵妃派的人,总归周全些。”
江止的眼睛却红了,嘴唇止不住的颤起来。
“可这事儿……是不是有人在暗处捣鬼?若是骋姐姐疑心我,甚至疑心含章和怀瑾,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还有一层她没说出口。
这事儿怎么开口?说了之后,又怎么在贵妃面前抬起头来?
这些男人做事从来不管不顾。他们把麻烦和灾祸往身后一甩,留在原地的永远是女人和女人。
春儿摇摇头,搀住了江妃的手臂。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替您拿主意,但这事儿眼下先听我的。”她替她决定了。
“贵妃娘娘不是那等不问青红皂白的人。况有我在,我来证明——二哥中的是府中表小姐的药,与您半点干系也没有。”
里面忽传来进宝低声一句:“成了!”
是冲着门外喊的。
春儿轻轻将江妃一拉。
“娘娘,没别的法子了。”
江止的眼神定了定。她深深看春儿一眼,顺着那只搀着她的手往外走。脚步很急,却一步一步越来越稳。
怀孩子那阵儿,她怕极了这双手。怕这双手带她走到深渊里去。
可真到了深渊里了,低头一看——自己除了这双手,什么都没有。
踏出门之前,春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动静已经歇了,一片死寂。
她把江止的胳膊扶稳了些。
——
正殿。
江妃推门而入的时候衣裳已换了新的,身后随一个低着头的婢女。
里头的谈话声歇了。
尚宫大人收了桌上散着的册子,朝贵妃笑笑,起身告辞。彩霞随侍在旁边,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瞧着江妃后头那个侍女,那身形很有些眼熟。
是春儿姐。
她特意侧身,遮掩着那春儿的方向,送尚宫大人离开。
贵妃还端坐着,轻轻蹙了眉头。
“止儿妹妹,这是,怎么了?”
江妃猛的往前走几步,噗通跪在贵妃裙摆下。断断续续便说开了。
贵妃想要搀扶的手一顿,脸上的神情凝了起来。
殿内烛台燃了一小截,烛火后的影子在一片光晕中晕成不清晰的一片。
两道人影在光晕里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话语急切时交叠着前倾,沉重时又各自低伏下去,像一出唱词模糊的戏。
贵妃捂着胸口喘了一阵。
江妃还跪在地上,哀切问一句:“姐姐还不信我吗?”
贵妃说不出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不到二哥竟然做出这样的祸事,她忽的想起二哥在院里装模作样背的那首诗。几次悄悄递送的东西。
这事儿,杨二简直罪该万死。可她瞧着江妃的眼神也像在喷火。
春儿垂手站在一旁:“是舅舅出的馊主意,柠儿妹妹下的猛药。”
她把话递的再周全些。“杨二将军是来找您,半路遇上江妃娘娘——这事儿,实在是赶巧了。杨二将军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暗自咬咬唇。
是不是从自己递送那些信件的时刻起,今日的事就已经被注定了?
啪一声,贵妃拍了桌子。
她恨恨扔出一句:“你也别替谁遮掩,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说完,她别过头去,不看江止。
听着这话,跪在地上的江止脸青了又白。
无缝的蛋,说的是杨二。可何尝不是话里带话地,往她这边也剜了一刀。
可她最终自己站起来,握着贵妃的腕子。
“姐姐要怪,等把人送出宫再怪。眼下,离宫门落锁只剩半个时辰了。”
贵妃看着她,硬把目光里的火沉下来一些,复又闭了闭眼。
“走。”
她站起来。
——
轿子在前头嘎吱嘎吱的晃,木头轿杠被压得弯下去一个弧。进宝小碎步跟在后头,前头一点是迈着大步子的胡信。
宫门已合了一半。两扇朱红大门正缓缓往中间推,门轴发出让人牙碜的碾磨声。
胡信声音扬起来。
“诶!慢着,杨家二将军和二小姐还没出宫呢。”
他语气里掺了七分张扬的威风。
“干什么吃的,存心让人难看。”
门轴的嘎吱声停了,侍卫微微弯着腰迎上来。。
“对不住、对不住,烦劳将军小姐记个档。”
进宝往前瞧,春儿伸手挑开帘子,露出半个头。
“我来我来……二哥的也给我拿来”
她声音扬着,笑嘻嘻的似带了点醉意,被夜风吹得有些飘飘然。
侍卫互相看看,弯弯腰。
“杨二小姐,按规矩说,您二位得下轿,亲自画按过才是。”
没等春儿回应,胡信上前一步,帘子利落撩开。
“二将军醉了,睡着呐。”
侍卫伸头进去看,果然一个人影软在里头,脸颊发红,小轿里一股酒味儿。侍卫还想往里探,却被春儿拦住。
“诶,我还在里头呢,别这么近啊。”
她笑嘻嘻的,语气是撒娇似的埋怨,可那只拦在前头的手却有些颤。
胡信搭腔:“今儿皇上和贵妃都高兴,将军多饮了几杯。让二小姐画按就是。”
春儿笑嘻嘻的蹦下来,带出一股酒味儿,落地时一晃。
“就是你,今儿还拦着我呢。我这回可带了贵妃的亲笔传令来了,给你补上。”
她说得轻快。
侍卫乐得把今天春儿进宫记档的这个坑补上,更别说御前的公公还站在旁边见证,当下便引着春儿往前头值房那边去。
趁着这空档,胡信凑到进宝跟前。
进宝瞥眼,不着痕迹的退半步。
屋里的那些事之后,他总觉得对胡信有一层莫名的不适,一时半刻褪不尽。
胡信好脾气似的笑笑。
“您放心,陛下那边……我自当尽力遮掩。”
这是邀功来了,这事儿还得指着他呢。
进宝抿抿嘴:“嗯。”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叠成细细一方的银票,悄悄推进胡信袖里。
“也就这两日了,尚宫局和督察院——已经在动了。”
“忍忍。”
胡信抿嘴笑,点点头,谢过却不走开。
他站得很近,几乎有些不合规矩。他盯着进宝的裙摆,自顾自地弯下腰去。
他捏住进宝斗篷角,那里有一小片翘起的布料,刚刚挣扎的时候刮破的。
撕啦一声
那一小片衣料被撕下来。
进宝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看过来。
“破了。”胡信舔舔干的起皮的唇,自顾自站起来,那一小条布料已顺势收进自己袖子里了。
进宝没拦。半晌,他冷冷开口。
“你要想爬出来,得先信自己。”
胡信一愣,像是没听懂。他看着进宝,进宝也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温度。
“自己别再掉进去了。”
胡信轻轻哼笑一声。像是一口气被堵在胸腔,硬挤出来的一个音节。
“您说话,我倒是愈发听不懂了。”
春儿跑回来。轿子一抬,轿杠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进宝跟上轿,没再回头。
胡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宫门。
夜风灌进来。腕子上那两条旧布条的还在——淡蓝的软料,上头叠一截藏青,是客栈那次刮在门口被他捡到的。袖子里新添了今晚这一片,还没缠上去,已经贴着皮肤了。
好像自己每一次见他,他就有一角衣裳被刮下来,或是被他自己撕下来。
三块布料在袖子里捂着,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像要一点点蔓上去,给他长出一层温暖的假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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