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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画堂


东宫庞大的殿宇沉在梦里。

院子里的虫却不肯睡,一声一声,细细地磨。

进宝坐在值房里。德子退出去之后,他就这么坐着,已经很久了。

桌上摊着几封信,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像被揉过很多次。

信是刘德海寄出的,他早已看的能背出来。

开头必是“江南明公台鉴”,中间必是“盐务艰辛,太子盯得紧,奴在御前,日夜悬心”,末尾必是“奴告老还乡,临别之际,诸公总得给句话。这账,是咱家带进棺材,还是公自来了断?”

进宝抬手,按住额角。那地方突突地,跳得眼眶发涨。

他知道刘德海贪。

可他还是没料到。临走了,还要再贪这一回。

够不够?到底够不够?

他替刘德海算过:良田、宅子、美婢,已够活三辈子。

可那个人,大概到死都觉得不够。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院子里黑沉沉,只有几点灯火,远远地亮着。几只夜鸟从树梢惊起,尖利地叫了几声,扑啦啦飞远了。

他看着那鸟飞走的方向,很久没动。

这次拦住了。往后呢,往后还能盯多少年?

盯到他死?还是盯到自己死?

春儿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杀了岂不干净。

凉飕飕的,像夜里这条凉风,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走。

可刘德海当年领着他出慎刑司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时候他那么高,进宝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踩在他的影子里。

恨是真的,恩也是真的。可恩里头裹着恨,恨里头又掺着怕,他分不开。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院子里忽然有虫叫起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听着,胸口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空当里,春儿跪在地上的样子又浮上来了。

她跪着、抖着,被他呵斥了一句,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从前她这样,他心里只觉安稳。她还是那个一吓就哭的小丫头,所有的怕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今晚不一样。

她还是跪着,还是抖着。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望不到头了。

那句“您别气”仿佛也不是真心悔过,倒像是搪塞他似的。

他不知道春儿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他,还是心里头有了别的计较。

心口忽的堵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架子。

那盏灯笼端放在那儿,破了的地方,已经补好了。新糊的纸,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等下次她来,就给她看罢。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的边角。

————

“那边,抬上去!”

“哎呦,给我轻点……别给刘公公的东西弄坏咯!”

烈日当空,内务府宅院后头吵翻了天。人声、脚步声、箱子磕碰声,混成一团,热腾腾地往上冒。

几辆推车已经停好,排着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小太监们擦着汗,上蹿下跳地往上搬东西。

又有几个小太监,扛着几箱细软,徒步往宫外走。

最后头,两个太监,低着头,扛着一口大箱。那箱子似乎重得很,抬杆中间往下坠,两头压在肩上,把他们肩膀都压得往一边歪。可他们脚步不顿,丝滑地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走出东华门,门外已候着几辆大车。当头一辆轿车,青绸车帷,由两匹高头大马拉动。后面跟着三辆敞车,每辆都是一骡一马并驾,看着比寻常货车气派些,又不逾制。

太监们一拥而上,轻手轻脚地将箱笼装车。

末尾那两人慢了一会儿。出来时正是人多嘈杂的时候,前头那个太监忽然捂着肚子,嘴里叫着“哎哟疼死了”,像是来不及放下箱子,急匆匆抬着就往旁边树丛里走。

盯着装车的太监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仔细箱子放远点!”

没人顾得上他们。

两人就这么抬着箱子,拐进了路边的树丛。

箱盖一开,几件绫罗绸衣被扒开,堆在一旁。

然后,一个灰袍打扮的男子钻了出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分明,是春儿。

她脑子里还响着小主的话:“女子身份易招惹事端,扮成太监出去,谁问都别说。”

她蜷在箱子里,把话背了一路。这会儿真出来了,反倒觉得不真实。

领头的太监压低声音:“顺着树林子往南,贴墙根走。看见南池子胡同,胡同口等着。有马车来接。”

春儿点头。

“接人的会问,是搭车的远客吗?你回:路近,劳驾捎上一程。记住了?”

春儿用力点头。纱制软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

身上束胸带勒得她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她试着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又怕抬得太高露了怯。

好在她身量够,瞧着就是个单薄的小太监。

那两人又将箱子抬回去,挤进吵吵嚷嚷的队伍里。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那灰色的身影轻巧如燕,贴着墙根,不多时就不见了。

只有刚才被钻过的树枝,还在轻轻晃着。

————

储秀宫门前乱成一团。

老话说,孕期搬挪,怕惊了胎神。里头设着安胎神的道场,香火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外头搬东西的却不敢停,太监宫女抱着箱笼进进出出,往承乾殿搬,忙的热火朝天。

进宝站在边上看着,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神仙要是真计较,这一点香火能抵什么?

有内务府帮忙的太监见了他,客气问安,进宝也不答,直到看到有个眼熟的储秀宫婢女,抱着一卷字画出来,才上前。

出来的正是朱砂。她抱着字画,一晃一晃地走,脸上神采奕奕。

进宝局促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尖:

“劳驾,能否叫春儿来?”

说着,半角银子就递了出去。

朱砂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目光从他的紫衣滑到他苍白俊秀的脸上,笑盈盈行了个礼:

“给进宝公公请安,奴婢朱砂。春儿姑娘昨夜就说病了,在屋里谁都不见。”

进宝垂下眼,喉头一滚:“那……问一句也使不得吗?”

那一角银子又是一递。

朱砂还是笑,那笑里有点什么,她伸手把银子接过去,指尖从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我便去门外问一声,公公稍等。”

她扭身走了。进宝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把那只手擦了擦。一下,两下。擦完了,随手塞给一个抱着东西的小太监。

“去,丢了。”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应了。

进宝再没出声,眼神直直的,盯着储秀宫大敞的门。

病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左右踱了两步,又站稳了。

不一会儿,朱砂从门后钻出来。

“公公,春儿姑娘不搭话,许是睡着了。小主也说,不让我打扰。”

进宝点点头:“有劳了。”

扭头便走。

朱砂在他身后又唤了几声什么,他没听。

走出十几步,他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前头领着路,像是在说:走,走,别停。

可他能去哪儿呢?

春儿不见他,江才人都拦着。不是生病,分明是不想见他。

他左右等了几天,不见人来。巴巴来寻,竟吃了这样大一个闭门羹。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晚她跪着的样子。

这会儿想起来,那抖着的肩,低着的头,忽然有了更明确的意思。

那是她在心里,把他往外推了推。

他停下脚步。

阳光晒着,可后背那点烫,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剩心里头一个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发出细弱的回音。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什么也没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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