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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横起波澜


万寿节这晚,御花园热闹非凡。

从入园处开始,每隔三步就是一盏宫灯。莲花灯、鲤鱼灯、蟠桃灯,各式各样,把整条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走到浮碧亭,亭子里摆着茶果点心,供主子们歇脚。再往前,假山上那戏台已经完工,装饰得华彩非常,这会儿正唱着《长生殿》,乐声悠悠扬扬飘过来。

戏台对面搭着一座三尺的高台。四角立着朱漆柱子,挂满了各色宫灯,照得整座台子亮如白昼。

高台正中,皇上和皇后并坐。明黄龙袍与凤袍靠在一起,在灯下泛着滑滑的光。

皇后身侧稍后一些,坐着杨贵妃。

她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装,金线绣的牡丹从裙摆一路攀上腰封,在灯下一转,便是一片流金溢彩。

发髻上是赤金累丝点翠凤冠,凤口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随她一动,便晃出一片光。

满身的珠翠,满身的红,满身的金。可她压得住。那些热闹堆在她身上,竟像是本该如此,一样都少不得。

她在笑。和身侧的皇后说着什么,露出一排细细的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让人不自觉想往前凑。

贵妃再往后,是徐妃等高位嫔妃。今夜也装扮得隆重,金翠满头的,可和贵妃一比,那珠宝便有些愣愣的,像是硬堆上去的。

春儿的目光从高台上滑下来。台下四周,错落摆着些矮几和锦垫。

皇子们分坐在台前两侧,再往外,便是其余嫔妃的位置。

江才人坐在左边角落的一处锦垫上。她身子还没大好,人还是瘦,可脸上薄薄抹了胭脂,灯下一照,倒也有几分颜色。

春儿侍立在江才人身后。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料子软软的,在灯下泛着一点不张扬的细光。

戏台上正唱着《长生殿》里“密誓”那一折,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盟誓的景象。

台上贵妃正捻着香,低低地念:“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管弦声细细的,不似方才那般热闹。嫔妃们敛了笑,听得入神。春儿却只觉得那句词儿太轻,轻得像一根丝线,飘着飘着,就往耳朵里钻。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四处看。

目光从戏台绕下来,扫过几位说笑的皇子,往太子身后那道身影落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长袍,站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太子正侧头和五皇子说话,他便微微躬身听着,嘴角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可他眼睛却像早知道她要看来,隔着满院灯火、隔着攒动的人影,已然似笑非笑地斜勾着看着她。

那眼里有一点揶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暖的软的,像这满院的灯火,一下照进骨肉里。

台上贵妃的香还没捻完,那一声“永不相离”正拖腔拖调地唱着。他的眼已经收回去了。

春儿也把眼垂下去。可那句词儿还悬在头顶,飘着,不肯散。

她一愣神,酒壶歪了,淡琥珀色的酒液洒出来几点,落在小桌上。

春儿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壶去擦。

江才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春儿摇摇头,耳根却有些热。

江才人也没多问,眼神淡淡地又落到戏台上。

台上正唱着杨贵妃,台下也坐着杨贵妃。她的目光在戏里那个捻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转到对面看台上。那一片热闹的红,那满身的珠翠金宝。

皇上坐在看台正中,眼睛也被引着,不去看戏,只看这娇艳的身边人。

皇后的笑声忽然响起来,比刚才亮了些。她侧过身,不知说了什么,手轻轻搭在皇上臂上。那手一搭,皇上的视线便被带过去了,随着她的笑语,转到另一侧。

江才人垂下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戏台上还在唱,鼓板敲的有些急促。

春儿稳了稳神,重新站好。

可那进宝一眼的余温,还在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

杂耍、昆腔、外邦舞姬,一轮接一轮。可热闹久了,也容易起腻。

皇上渐渐有些意兴阑珊,眼睛不知投向哪里。刘德海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永善坐在皇后身旁陪着说话,苍老的脸上精神奕奕。

皇上忽然举杯,丝竹声停了。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在座,都是朕的家里人。朕也有件事要交代。”

满园静下来。

“德海伺候了朕几十年,朕念其劳苦功高,特赐宫外荣养。”

刘德海跪下去谢恩。身形软塌塌的,像又老了十岁。

“德海举荐永善身边的双喜,来乾清宫伺候。但双喜年轻,内务府总管暂由永善兼任,双喜跟着学。”

永善也跪下。两人并排伏在地上,一个颓唐,一个恭顺。

春儿心里一跳。

双喜,那个藏在坤宁宫树影里的太监。

刘德海起身时,忽然转过头,狠狠剜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在灯下一闪,又收回去了。

那些威胁进宝的话,和这眼神缠在一起,让春儿手心发冷。

————

皇上停了停,看着杨贵妃,带了点笑意:“江才人如今在储秀宫偏殿养胎,到底太过冷清了。她身子骨也弱,后头搬到承乾宫去吧,好与杨贵妃做个伴。”

江才人站起身,盈盈谢恩。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春儿看见贵妃顾盼生辉的眸子含笑扫过来,遥遥与小主互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在心里把那一眼的意思,慢慢嚼了一遍。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承乾宫,总比储秀宫热闹些。她心里头高兴,可又有点别的什么,柳絮一样糊着嗓子。

————

节目继续,无休无止的热闹。

小主似是高兴,饮了两杯果子露。

春儿细细地劝:“果露虽甜,到底是酒饮,您在孕中不可贪杯呀。”

江才人却不听:“骋姐姐说,她怀九皇子时烈酒也饮得。这几杯甜汁子,有什么的?”接着央求,“再取一壶吧,我就喝一口。”

春儿无法,只得去取。

从小径往御膳房临时设的酒菜处走。刚转过一道弯,脚步忽然顿住。

有声音,从一丛柳树后头传来。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到树丛边。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枝条,往里头瞧。

是刘德海。

他背对着她,正跟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话。小太监低着头,肩膀在抖。

风把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信……要干净。”

“补盐税的那些……家业大,经不起……”

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春儿只听见“银子”两个字,从小太监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像鬼叫。

春儿贴着树干,攥紧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被她捂得温热。

小太监又求:“老祖宗,要不……停手吧……”

刘德海没说话。但那沉默,比说话还让人害怕。

他们……还在打那信的主意。

春儿大气不敢喘,又往前凑了两步。

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柳条一齐摆动,如千万条软软的丝线,把春儿缠在里头。

远处灯火一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跪着的小太监余光一瞥,短促的惊叫起来,向后仰倒了身子。

刘德海背影一僵,猛地回头。那昏黄的眼睛,发着鹰似的精光,直射春儿的方向。

春儿血一下凉了,心脏几乎撞出喉咙。

她往后撤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窸窣声。

一瞬,她僵得像只被钉住的虫,只死死攥紧酒壶。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擦过去,携着酒菜的气味,直直往柳树丛那边走。

是个老妇人,穿着簇新的深青色绣金线的宫装,头发花白,步态蹒跚。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唱又像哭。

“劝……劝君……莫惜金缕衣……”

刘德海那边骤然安静。

春儿从树缝里看见,刘德海身体似乎放松了些,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滑过,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老妇人没理他,摇摇晃晃往另一头走了,嘴里还在唱着。

小太监压低声音:“是……是梁太妃?”

“老糊涂了,不用管。”刘德海的声音淡淡的,像赶走一只飞蝇。

脚步声重新响起,是往另一边去的。他们走了。

春儿贴在树丛后头,等了好久,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扶着树干站稳,手里的酒壶有些滑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回到宴席处,春儿手还在抖。

小主又饮了一杯,似乎更开怀了,笑声泠泠,还伸手要倒。春儿怎么都不让了,夺下酒壶,唤来彩霞,让她扶小主坐轿回去。

春儿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凉飕飕的,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弓着身子的进宝。

信……补盐税……银子……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刘德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已经让人去办了?

她越想越急,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拍拍脑袋,嘴里念叨着:“哎,我帕子呢?”顺着右侧那排矮几往后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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