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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红烟


春儿回来的快,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她换过衣裳了。淡绿色的,擦过他身边时,淡淡一股皂角味儿往他鼻子里钻。干净得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衣裳,还带着日头的暖意。

进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看不出情绪。

春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了抿嘴角:“小主说一会儿自己喝药,让我跟您先去。”

进宝收回眼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靛蓝素面绸缎的,捏在手里扎实得很。他塞进春儿手中,动作快得不容她反应。

春儿愣了愣,抬头看他。他已经往前走了。

“一会儿自己问,别忘了打点。”

他眼睛平视前方,哪都没看。耳朵却听着后头的动静——脚步声追上来了,轻轻的,碎碎的,像雨点子打在瓦上。

春儿果然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微仰着头:“太多了,干爹。我……”

声音里带着急,带着慌。进宝没看她。他盯着前头的地砖,一块一块从脚下退过去。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那一小片淡绿。

他眼睛终于斜下来,瞥了她一眼。

她脸颊春桃似的,白里透红,在阳光下能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

“别多话。”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稳的,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他咽下去,没让它浮到脸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春儿没再说话,眼睛却偷偷瞥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让自己的脚步踩在他脚步的影子里。

进宝的袍角翻飞着,墨绿的料子上沾了小片灰白的尘渍,是刚才在小厨房蹭上的。

春儿看见了。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头,想去看他的脸,可先撞进眼中的,是他胸前那一片水渍。

深色的,洇在墨绿的衣料上,形状模糊,那是她眼泪鼻涕洇的。

春儿像被烫到,眼神飞快地收回去。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抬头。可那片水渍还在眼前晃,怎么都晃不掉。

干爹这一身衣裳,太不成体统了。

进宝却无知无觉似的,还是稳稳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

春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要不……要不奴婢自己去吧。”

声音有点紧,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又急着去解释,“也快到下午上值的时辰了,别误了干爹的事。”

进宝没看她。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压得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无事。我回东宫,路过。”

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脖颈上,几根皮肉下的筋却绷紧了。慢慢的,那一片皮肤漫上薄红。

春儿愣了一下。

储秀宫在西,东宫在东,中间去御膳房。

这路,顺吗?

她心里慢慢想着这句话,咂摸着这几个字里藏着的、没说出来的东西。咂摸着咂摸着,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

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悄悄挨得他近了一点。

淡绿的衣袖挨着墨绿的衣袍,轻轻的,蹭过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只能让衣料替她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

进宝忽然站定。春儿恍然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门口。

两个人俱是一怔。

门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来,把进宝半张脸藏在暗处。春儿站在阳光里,鬓角的碎发被风撩起来,痒痒的,贴着腮边。

“您先回吧,”她说,“我自己找王嬷嬷就行。”

进宝点点头。

他抬脚,却又停住。

“……若有消息,让福子来传话,”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我来见你。”

春儿仰起脸,抿了一下唇角。她不敢太放肆,可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亮亮的。

“奴婢知道了!”

进宝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脚步带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尘。春儿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宫道尽头,被朱红的墙吞进去。

她半晌回不过神。

风又吹起来。身边似乎还有一道松柏香和沉水香混合的余味。

————

春儿立在宫墙下等。日头晒得地砖发烫,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

墙根背阴处有片青苔,今春雨水多,洇出好大一片。如今入了夏,日头一烤,早就干透了,只剩下浅褐色的印子趴在砖缝里,像什么来过又走了。

春儿盯着那印子看了一会儿。

终于有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过来,是刚收完碗筷的。春儿迎上去,脸上笑意绽开:“劳驾,能替我叫下王嬷嬷吗?就说去年宫人宴的春儿找。”

小太监愣了愣。春儿已将一角碎银塞过去:“我们小主孕期不思饮食,我来问问嬷嬷有什么合适的菜色。”

“哎,应当的。”小太监笑嘻嘻接了银子,转身往里跑。

不多时,一个圆脸穿褐色长衣的妇人从角门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春儿身上时,竟有些犹豫。

走近了才敢认:“哎呀,春儿姑娘?”她上下打量着,啧啧称奇,“这才一年光景,要不是还穿着绿衣裳,我真不敢认,还当是哪个宫的小主呢。”

话有些夸张。春儿不接,只规矩行了个礼:“王嬷嬷。”

王嬷嬷赶紧还礼。两人寒暄两句,春儿便切入正题:“我们江小主孕四个月,浑身肿得厉害。前几日用了赤小豆薏米水,更是肿得话也说不出,险些小产。我想问问嬷嬷,这食物克化当真如此厉害?”

王嬷嬷沉吟片刻:“类似的事……也是有的。”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杨贵妃最后一次孕子,五年前了。没忌口,吃了外邦贡的盐海鱼……一个成形的公主,就这么没了。从此再没能有孕。”

春儿点点头。这事她隐约听过,只知道是没了个公主,不晓得里头还有这许多曲折。

“那赤小豆和薏米呢?”她追问,“这两样让孕妇肿胀,您见过吗?”

嬷嬷摇头:“少见。这两样平常得很,没听说有这么大反应的。况且本是利水的东西,如何会让人肿胀?”她顿了顿,“姑娘还是问太医更稳妥。”

春儿垂下眼睛,掏出几块碎银,约莫五两,递过去:“劳烦嬷嬷了。我有数就好,以后再不敢给小主乱吃。”

王嬷嬷推拒:“几句话的事儿,哪当得起。”

“去年宫人宴,嬷嬷对我多有照拂。”春儿抿嘴笑了笑,“如今我境遇好些了,自是要谢嬷嬷的。”

嬷嬷这才接了,喜笑颜开地往袖里揣。却不急着走,又左右看了看,再凑过来时,神情已敛了几分:“还有一嘴,不一定有关联,但总觉得巧。姑娘听过便罢。”

春儿微微一怔,附耳过去。

嬷嬷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凉飕飕往耳朵里钻:“那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呢。倒是殊途同归。”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针尖从耳垂上划过去。

春儿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背却起了薄薄一层冷汗。

是徐妃五年前就对杨贵妃下过手了?又是怎么下手的?她当时就在长春宫当差,日日端茶递水,为何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面色有些白,朝嬷嬷行了个礼:“多谢嬷嬷提点。”

嬷嬷又左右看看,这才笑着道别,褐色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

春儿立在原地,只觉得这宫墙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储秀宫。

头顶忽然飘下来一瓣什么。她抬头,檐角上探出一枝石榴枝。正是五月天,花开得正好,红彤彤的,一簇一簇,像血点子溅在绿叶上。刚刚落下的一朵,就躺在脚边,颜色还鲜,却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着那朵落花,忽然想起听宫里老人说过,石榴花红,是因为底下埋过人。

日头还晒着,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

是方才递话那个小太监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白布小包,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颗黄澄澄的蒸栗子仁。

“给姑娘打发时间吃。”他笑得殷勤,“您是储秀宫的吧?我叫小顺子。以后有事尽管吩咐。若是再不需咱们御膳房送饭,跟我说一声就成。”

春儿抱着那包栗子。栗子还是温的,隔着白布,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往掌心钻。

她脑子里却嗡了一声。

“御膳房的饭……这四个月我们宫里是天天要的呀。”

小顺子愣了一下:“先前储秀宫来了个宫女,说殿里自己备饭,午膳不需送了。应当是六七日前。”

春儿的血往脸上涌。

六七日前。正是她以为御膳房收碗筷耽搁了,自己提着食盒去送的那天。正是她“路过”东宫、碰上永善的那天。

她语速骤然加快:“那宫女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她是储秀宫的?”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神却有些茫然了。

头顶的石榴花轻轻摇了摇。红彤彤的,一簇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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