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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药


炉膛里炭火烧得发白,药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纸漏进来的天光。

春儿蹲在风口,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她没有想什么。

只是隔一会儿,把盖子掀起一道缝,看一看汤色。

第一次掀,石灰刚化开,水是浊白的。

第二次掀,乌头煮透了,汁子转成淡褐。

第三次掀,该下那包细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很小,两指宽。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细末倾进罐里。

药汁“咕嘟”一声,卷起一个泡,把那些细末吞进去。

她盖上盖子。

继续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蹿一缩。

她还是没有想什么。

————

身后有脚步声。

江才人在门槛边站住,隔着那层白茫茫的药汽,望了她很久。

春儿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吗?”

“就好了。”

春儿滤去渣滓,将一碗棕黑色的汤汁捧起来。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儿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垂眼看着那碗药。

“太烫了,我来喂吧。”

江才人摇头。

“毕竟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口沙,“我来送。”

春儿抬起眼,愣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进托盘。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儿跟在江才人身后,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碗里的药汁晃起一圈圈涟漪。

门开了,巧穗还是被绑在在床头。

她已经脱力,连挣扎都没有。

那双眼睛烧了太久,太干,只剩两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着江才人,又越过江才人,望着她身后半步的春儿。

春儿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却没有躲,将药碗端给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药汁晃出一圈圈细纹,几滴溅在她涂着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个僻静地方。”

巧穗下颌咯咯打着颤,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一直望着春儿。惊慌的,怨毒的。

春儿额头冒出冷汗,却又生出一点冰冷的无奈。

为什么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两步上前,压住挣扎的巧穗。

她饿了几天,力气太小了。像一只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虫子。

春儿嘴里低声劝着:“只是哑药,喝了,绝不让你受其他苦。”

声音含在嘴里,有点模糊。

是说给巧穗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一口药汁灌进去。巧穗呛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子顺着巧穗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迹。

春儿看着那团湿迹。

一、二、三、四。

还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药灼得脸色通红,用尽力气偏过头,嗬嗬喘着粗气。

那双眼睛从江才人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春儿脸上。定住了。

春儿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见那嘴唇在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是“勇哥哥”,还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气,捏开那紧闭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头放弃挣扎般,用力“咕嘟”一声。

又一声。

最后一滴。

碗空了。

————

“当啷”一声,碗碎在地砖上。

碎片溅开,有一片落在春儿鞋边,打了个转,停住了。

江才人踉跄了一步,春儿赶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发现她整个人在细细地颤。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她会恨我。”江才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小主莫多想。”春儿顿了顿。

她想说:她恨不着别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

她只是说:“小主别动胎气。”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脱力般伏在春儿肩上,无声地哭。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着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着,背靠着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蹰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丢了的并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着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着几根发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将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着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随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着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着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别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干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借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干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着。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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