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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血弦(上)


鞭子在空中划出虚影,落在身上时却收着七分力——这是宫里审“贵人”时心照不宣的规矩。

执鞭的御前侍卫手臂上肌肉虬结,每一次挥鞭都带着破风的呼啸,声音骇人。进宝配合着发出闷哼,痛苦,却又不过分凄厉。

张公公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指尖慢悠悠敲着扶手。他已经问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和春儿何时相识?可曾指使她做事?厌胜之物是否知情?

进宝的回答滴水不漏:“旧识。”“偶有照拂。”“一概不知。”

有时,张公公会忽然转向春儿。

她被按跪在进宝面前,强迫她看着。

“那布偶,”张公公的声音自上而下飘下来,“是谁指使的?是你这干爹?还是江小主?”

春儿浑身抖得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进宝的闷哼一声声撞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着。

听到问话,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又穿过他,看向虚空某处。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进宝半闭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春儿那句“碧儿……只知道杏儿的血字”,像一枚定心丸,此刻在他有些乱的思绪里,清晰地浮了上来。

巧穗这炮仗,是他大意了。早知道她是王勇的情人,早知道她眼底藏着恨——可春儿说起这个“姐妹”时,眼里那点隐隐的维护,让他生了些侥幸心。

一念之仁,养痈成患。

好在,这局只有巫蛊一个杀招。至少,巧穗手里并没有实证。王勇那件事,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若是真让她拿到了实证……进宝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那便是另一套算法了。

他想起他藏着的那本,靖远伯府通敌求财的证簿。

好在,眼下还用不着。这局棋,借由太子,还有腾挪的余地。

只是,这种将命运全然交托出去的等待,让他忍不住脊背发寒。

就在这场心不在焉的“酷刑”中。张公公忽然开口,像才看透了什么。

“够了。”他慢悠悠踱到进宝面前,仔细打量他被抽打的散乱的衣襟。

“你们一个个的,”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寒冷的笑意,“在给咱家演大戏呢?”

刑房里死寂。

那侍卫慌忙跪了下去:“小的不敢!公公息怒!”

张公公没有看他。他从侍卫颤抖的手中夺过那根乌黑的牛皮鞭。

鞭梢还带着体温,他捏在指间,用那冰凉的末端,轻轻拍了拍进宝青白汗湿的脸颊。引起进宝一阵战栗。

“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张公公俯身,气息喷在进宝脸上,“进宝公公是不是嫌不够劲儿?别回头再告咱家一状,说咱家……不够用心呢。”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进宝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张公公,来前没有被刘德海嘱咐过吗?刑罚,自然是要过的,可他怎么这话也敢往外说?

那话里藏着的阴毒讥讽,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不堪的旧疤里。

那些被他用权势和冷硬一层层糊住、自以为早已埋葬的屈辱,随着这句话,轰然破土。

——那件事,只有刘德海和他几个早年贴身的小太监知道。

自己那时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半大的孩子,不是什么抢手货,被随意打发到慎刑司打杂。

那里有个三十来岁的理刑太监,姓李,还是姓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有一副很温和的嗓子,没有寻常太监那种尖利的调子。

起初,他以为那语调是甜的。那太监会给他留一口热粥,天冷让他挤在自己那床发硬的棉被里。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起初也是轻的,带着粗茧的摩挲。他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雏鸟,把那点虚伪的温度,囫囵个儿地当成了巢。

直到有一天,老太监说:“来,孩子,教你认认规矩。”

疼是从等待里长出来的。

窄凳、牛筋索、软木夹、青黑色的水磨石……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布巾擦拭铁器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何处漏下的、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水声。

再后来,记忆就碎了。

那道称之为“人”的壳子,碎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那太监冷静温和的指点:

“噤声,收着点儿。”

“对,是这样。”

“忍着些,规矩都认得你了。”

直到他熬到十五岁,身量长开些。某天夜里,刑房里用来“教规矩”的铁器,终于认了别的主。

它不再敲打少年的膝盖和指骨,而是用它最熟悉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极有耐心地,把“规矩”本身,敲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堆沉默的、再也发不出任何温和声音的骨与肉。

血溅了满脸。

刘德海就是那时出现的。他来慎刑司提人,撞个正着。进宝吓蒙了,“当啷”一声扔下铁锤,浑身哆嗦得像一片秋叶。

可刘德海没喊人,也没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审视着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太监,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狼崽子。”

“跟咱家走吧。”

从那以后,进宝学会了用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能践踏他的人就越少。

他以为早就把那个在窄凳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彻底杀死了。

可此刻,张公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孩子又活了回来。在他最脆弱的、被缚在刑架上的时候,在本应该仰望他的春儿,正在面前看着的时候。

进宝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碎了,眼睛猛地睁大又飞快闭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连呼吸都窒住了。

张公公满意地看着他这反应,嘴角的讥诮更深。

他退后两步,扬手。

“噗嗤!”

鞭子破空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尖利,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

“啪!”

重重抽在进宝胸前!

布料应声撕裂!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从破损的衣襟下狰狞地浮现出来。

进宝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公公眼睛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兴奋的恶意。把平日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碾进泥里,看着他变成鬼,再把鬼碾成粉末。

这种快感,比金银更让人上瘾。

他开始一鞭接一鞭。

力道精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避开要害,却最大限度地制造疼痛。

起初,进宝还能忍。他不去看春儿,不去听她越来越急的哭声。

可鞭子越来越密。血珠混着汗水,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疼痛开始失去概念,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进宝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一道道火线上,数着:一、二、三……仿佛只要数下去,就能在这无休止的折磨里抓住一点实感。

就在这时——

“住手……求你们住手!”她凄厉地哭喊起来,好似打在她身上,“别打了……别打了……”

进宝浑身一颤。

那哭声像一双手,猝然掀开了他用意志编织的屏障。进宝浑身一颤,从那个近乎麻木的状态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抖着唇,想说:别哭……。

可一张嘴,压抑的痛呼就挤了出来。

张公公笑了。

“拿盐水。”他吩咐。

鞭子浸入铜盆,再落下时,进宝整个背脊猛地弓起,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肩胛的旧伤也跟着作痛起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说!我什么都说!”春儿尖叫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求你们别打了……我说……”

张公公扔下鞭子,走到春儿面前蹲下。

“好孩子,”他声音放得温和,像在背后接近易惊的雀儿,“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是谁指使的?说了,你干爹就不用受罪了。”

春儿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血污。她看着张公公,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

却忽然又磕下头去。

“求公公饶了他……饶了我们……都怪我都怪我。”她反复念叨着,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别的再不吐露半个字。

像吓傻了,又像……在表演。

进宝在剧痛的间隙里,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费力地睁开被汗水蛰的生疼的眼,模糊看到春儿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丫头……在拖延时间。

这念头像一线微弱的抚慰,穿透了满身的疼痛和羞耻。可这光太微弱,还来不及在他心里生出什么,就被那持续拉扯的痛楚覆盖了。

张公公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小丫头片子,”他慢慢站起身,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哄诱,只剩下冰冷的厌烦,“跟咱家玩心眼?”

他没有再看春儿,而是转身,慢条斯理地将鞭子在盐水里又浸了一回。这一次浸泡的时间更长,提起来时,鞭身湿淋淋地滴着水,盐粒在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踱回进宝面前,手腕一扬——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精准的弧线,避开所有皮开肉绽的伤口,直直抽向那处,对太监而言最侮辱、也最脆弱的地方。

“啪!”

声音钝而沉,不似皮肉绽裂,倒像有什么深埋在骨子里的、仅存的东西,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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