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偏爱
黔省的冬天不会太冷，但湿气重，山风一吹，能凉到骨头里。
黔省遵市下面的清水县处在一片崇山峻岭之间。
肖宿家在县下面的一个苗族村落，这里长满了枫树，一到秋天，枫叶如火，来赏景的人络绎不绝，所以叫枫叶村。
现在，枫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的。
那些虬结的枝干狰狞的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又是别一样的萧瑟风景。
这里虽然群山环绕，但是枫叶村难得的是一片平坦，全村的房屋在群山中间的平地上从中间向外一层一层的修建，像个圆形一样，包围着最中心的祖祠。
据村里的老人说，肖家已经在这里聚居了数百年了，一直没有外人，直到最近几十年，才有一些外姓的亲戚到这儿来定居，所以村里的人几乎都是亲戚。
黔省一直坚持“要想富，先修路”，所以几乎每个村子都修了水泥路。
要进枫叶村只有一条路，随着车道盘旋而上，绕过一个隘口就进入了群山环绕的枫叶村。
进村之前是一个大坝，村里在这儿建了凉亭，宽敞漂亮，村里的老人最喜欢在这里休息，吃完晚饭人更多，几乎全村有闲的人都在这人聊天、跳广场舞。
旁边是村里人众包的荷塘，还养着鱼，每年冬天每家每户还能分到几条大鱼。
肖宿一下高铁就被大哥肖磊接上了车。
一路顺利进村，穿过大坝，车子左拐，到了整个村子的左侧，肖宿家以前还住着吊脚楼已经换掉了，修成了一座两层高的宽大小洋房。
小洋房前面的平坝上挤满了人，爷爷奶奶、爸妈、二姐、弟弟、叔伯姑表，还有村里大爷大娘全来了。
都是听说肖宿今天要回村，赶过来的。
坝子里摆了好几张方桌，桌子下面烧着火炉。
肖宿刚下车，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直冲面门，空气中弥漫着五香瓜子和烤炉里红薯的香气。
看到肖宿，众人簇拥着迎上前来。
能看出来肖家几人的状态很好，肖建国换下了以前的老旧棉衣，穿着崭新的羽绒服，王舒和二姐肖晓脖子和手上都戴着亮银的首饰。
肖宿外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乡村医生，少有的知识分子，虽然挣得不多，但相比周围人，已经不少了，王舒的陪嫁就有许多银饰，可惜后来都卖了。
现在家里生活好了，又买了回来。
没有一个苗族妇女能拒绝银饰。
肖爷爷一贯的严肃，带着老农的沉默，但是一直佝偻的背现在挺的直直的。
肖奶奶穿着大红带花的棉衣，耳朵上戴着亮银的耳环，头发扎的整整齐齐的。
她今年已经76了，不算年轻，双手黑瘦黑瘦的，只能看见皮肤下面的骨头，皮肤皲裂，带着粗糙的触感。
但是身体还不错，现在还能下地干活。
她走在最前面，干瘦黢黑的手向肖宿伸去，可惜她太矮，现在只能摸到肖宿的肩膀了。
小时候，村里的小孩因为肖宿的性格都议论他，肖宿也不喜欢出去玩，就待在肖奶奶身边，在奶奶身边没有多余的声音，没人打扰他看书。
肖奶奶怜惜这个孙子，谁要是在她面前说一句肖宿的坏话，她能追到人家里骂一整天。
也正是因为这份怜惜，在全村孩子都没有零花钱的时候，肖宿每天都能有10块钱买零食吃，但肖宿不喜欢零食，他就用这些存起来的钱买了很多图书馆没有的书。
就这样，肖宿在肖奶奶的身边看完了《十万个为什么》、《数学是什么》、《高等代数》、菲赫金哥尔茨的《微积分学教程》、M.A. Armstrong的《基础拓扑学》、G.伽莫夫的《从一到无穷大》……
他弯了弯腰，熟悉的触感落在头顶，还是从前的力度，温柔，温暖。
“乖孙，乖孙，回来喽回来喽，乖孙哎……”
肖宿乖乖任肖奶奶摸了两遍头。
旁边的人都围着，直到肖奶奶把手放下来，肖爷爷才发话，“做那样子哦，快让三毛仔把东西拿屋头去，站在坝坝头干那样嘛。”
“对头，对头，进屋。”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肖磊把行李箱拖到屋里。
“二妹，把水果和茶拿出来，给大家添个茶。”
“哎。”
肖宿进屋了，肖爷爷和肖建国继续招呼着村里的老人，大家都熟悉肖宿的性格，也没人想着让肖宿来招呼人，来这儿也是凑个热闹。
坝子里又恢复了热闹。
“二嬢，你们家肖宿真是出息了啊，不仅在什么国际大赛上得了奖，还给你们修了这么大一房子，瞧这大屋，多亮堂，村里谁能比啊。”
“哎呀，幺妹说那样话哦，你们家肖临还是医科大学的博士嘞，那以后出来，当医生，挣得还少啊。”
“害，他那个工作，累死累活的，昨天还打电话来，春节还要值班，还不让放假，大年那天能不能回来还不晓得嘞，好那样好哦。”
……
屋里，肖磊把行李箱放下。
“快进来看看，你屋里头给你装了地暖！”
肖宿走进去。
瓷砖地面，白墙，木制楼梯扶手。
堂屋正中还是按老规矩，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供着祖宗牌位。
那是从老宅拆下来的老物件，香炉是铜的，擦了又擦，亮得能照见人影。
长案旁边，是一台崭新的立式空调。
画风很割裂。
但又莫名和谐。
肖宿点点头，把行李箱拉链拉开。
“顾叔叔给带的。”
他拿出那盒稻香村，放在桌上，“给爷爷奶奶的，低糖。”
“你这老师是个好人啊。”
肖奶奶说，“回头你回京城，给他带点咱们家酿的米酒。”
肖宿点头。
肖奶奶又摸了摸肖宿的肩膀，“乖孙哦，都瘦了，晚上婆（奶奶）杀鸡给你炖汤喝。”
肖宿其实不瘦，在京城顾清尘总变着法给他改善生活，只是肖宿长得快，又吃不胖，看着就有点清瘦。
不过他没反驳，乖顺的点了点头，“好。”
肖奶奶兴冲冲的去张罗了。
晚饭果然很丰盛，亮澄澄的鸡汤、排骨萝卜、酸菜豆米汤、耳根炒腊肉、爆炒仔鸭、红烧肉、蒜蓉茼蒿……
肖宿的爷爷奶奶坐在上首。
“乖仔，”奶奶夹了一块排骨到肖宿碗里，“你在京城，吃得习不习惯？”
肖宿点头。
“哪里吃得惯哦，你看你瘦得，多吃点。”
说着又往他碗里加了个鸡腿。
“嗯。”
屋里人见怪不怪，老太太对肖宿的偏爱从来没少过，以前过年大菜就一只鸡，鸡腿一个给肖爷爷，另一个还夹给肖宿。
小时候家里除了肖宿，谁都没零花钱，四毛还撒泼打滚过，结果被老太太一顿好揍。
在肖奶奶面前，王舒和肖建国这两亲爹妈都不能说他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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