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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怎么做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笼罩九霄城的灰色大网。

檐下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青草的微腥,清冷而又醒神。

三个在江湖上足以让闻者丧胆的顶尖杀手,此刻却像三只被训话的鹌鹑,安静地站在廊下,听着一个女人的“教诲”。

这画面,荒诞得如同醉汉的梦呓。

郑佳徽那番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也砸开了他们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暗河的枷锁。

良久,苏昌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雨水浸透的凉意。

“那你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个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问题。

“……皇家,控制我们暗河杀手的手段,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苏慕雨和慕明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郑佳徽的身上。

他们眼中不再有轻视,不再有审度,只剩下纯粹的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这个问题,是悬在暗河每一代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从未想过去看清它的模样,更遑论去斩断悬着它的那根马鬃。

郑佳徽听到这个问题,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反倒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在问,而不是在抬杠。

“我之前,为了了解你,特意去茶馆和说书摊打听过你们暗河。”

她的语气变得平静而认真,像一个老师在进入正题前,先陈述课程的背景。

她看着苏昌河那双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的桃花眼,缓缓道来。

“你们暗河,有会玩刀的,有会玩剑的,有会玩毒的,好像还会一点什么蛊毒之类的玩意儿。”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列举货架上的商品。

“那么,控制人的手段,就可以从这个上面进行排除了。”

“为什么?”

一直沉默的苏慕雨,忍不住问道。

郑佳徽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然清冷,但求知欲还挺强,比旁边那个只会用脸思考的家伙强多了。

“因为班门弄斧,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她解释道。

“用毒去控制一群玩毒的祖宗?用武力去压制一群天下顶尖的杀手?朝廷的影宗或许很强,但他们的人手,有你们暗河多么?他们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们每一个人吗?压不住的。”

“一旦压不住,引起的反弹,会直接动摇国本。”

“所以,一般的控制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是毒,要么是武力,要么……就是信息。”

“排除掉前两种,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郑佳徽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三人死寂的心湖。

“是个人的信息。”

她迎着他们震惊的目光,将自己的推论彻底铺开。

“你们的原生父母是谁,家庭在哪,有没有血海深仇。”

“你们的武功是什么,弱点是什么,最大的敌人是谁。”

“你们曾经杀过谁,为谁卖过命,干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甚至,你们喜欢吃什么,有什么怪癖,内心最恐惧什么……”

“这些东西,事无巨细,都可以被记录下来。”

“一本本,一卷卷,汇聚成一座信息的牢笼。你们每个人都被困在其中,只要行差踏错一步,这些信息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刺向你们最柔软的软肋。”

郑佳徽信誓旦旦地说完,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啪嗒,啪嗒”,清晰可闻。

苏昌河和苏慕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缓缓地、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前任大家长——慕明策。

慕明策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阴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沉重。

他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尘封了数百年的,残酷的真相。

“在天启城的影宗里,有一座‘万卷楼’。”

“这楼里,详细地记载了暗河自建立以来,几乎所有核心杀手的武功弱点、家庭信息、生平事迹……等等。”

“甚至包括……我们三家不外传的独门心法。”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昌河和苏慕雨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直以来,他们以为的家族隐秘,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底牌,原来,只是被人摊在桌面上,随时可以翻阅的笑话!

“所以,你们是想要暗河脱离他们的控制,对吗?”

郑佳徽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问道。

仅仅从他们刚才那个问题,她就已经彻底明白了这群人聚在一起,想要做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

这一次,是苏慕雨回答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雪消融后的决然。

郑佳徽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实际上,已经离自由只差一步之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只要把这位老先生说得那个什么‘万卷楼’,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

找到地方,放火,完事。

然而,慕明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毁掉万卷楼本身,就极其困难。那里是影宗的禁地,防卫之森严,远超皇宫大内。”

“而且,就算毁掉了,也并不一定能解决根本问题。”

“你不要顾虑那么多,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郑佳徽最听不得这种丧气话,忍不住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宿主,请注意仪态。虽然对方的战略眼光确实存在局限性,但作为引导者,您应保持足够的耐心与风度。】

00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机械的提点意味。

郑佳徽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角度,给这几位“学生”上一堂历史课。

“我问你个问题,北离建国多久了?”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嗯?”

慕明策虽然不解,但还是沉声回答。

“已有快三百年。”

“三百年……”

郑佳徽的目光悠悠地望向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的芭蕉叶,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三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沧海变桑田了。”

她略带深意地说道。

苏昌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憋出一句话。

“可……可这时间长,不就是能让沧海变桑田吗?这有什么特别的?”

郑佳徽猛地回头,看到苏昌河一脸“我说的很有道理吧”的表情,旁边苏慕雨竟然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群人,是真的,一丁点,政治意识都没有啊!

【宿主,请冷静。个体在专业领域的卓越,并不代表其具备跨领域的同等认知水平。这正是您发挥教育学专业优势的绝佳时机。】

007的鼓励(或者说拱火),让郑佳徽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忍。

毕竟是自己孩子的爹,基因在这儿摆着呢,不能要求太高。

“你们啊……有空多读读史书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见过历史上,哪一个朝代能够千年万年地长存?嗯?”

“三百年的岁月,已经让北离的朝堂变得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皇帝,早已不是建国初期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了。而那些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哪一个不是人精?”

“所以,你们去毁万卷楼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自己扛下所有!”

郑佳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你们只要稍微地,表现出那么一丢丢‘我想掀桌子’的意思,就一定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不过,他们不会明面上跑去帮你们放火烧楼,但是,他们绝对会在别的地方,给影宗制造麻烦,比如栽赃嫁祸,比如挑起事端,逼得影宗不得不分散力量。到那个时候,你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嗯?”

苏昌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郑佳徽看着他开窍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就叫‘开团’!只要你们先手开团,后面肯定有人跟着输出!”

“那些高门大户,都不是傻子,一个个沾了毛比猴都精!影宗既然能有你们的详细信息,你猜,他们会不会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小辫子?”

“当然有!”

“天天脖子上悬着一把刀,谁不着急?我告诉你们,那些人,比你们还盼着万卷楼被烧成灰呢!”

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三人,又抛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还有啊……”

郑佳徽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单纯地烧了那栋楼,我估计,作用不大。”

“我要是影宗的宗主,我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会找来全天下记忆力最好的人,让他们把楼里所有的卷宗,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到时候,这些人,就是一座座活的万卷楼!一旦你们暗河要反,这些人,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们……应该不会每次都找吧?”

苏慕雨提出了质疑。

“更何况,过目不忘这种天赋,能做到的人,世间极少。”

“是极少,不是没有。”

郑佳徽立刻反驳道。

“找不到一个过目不忘的,那就找十个记忆力超群的。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不行就一群!总有办法,能把那栋楼里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备份’到人脑子里。”

“这些人的任务没有别的,就是记住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刻进骨子里!”

【逻辑严密,推演精准。宿主已经初步具备了战略家的思维雏形。建议深入思考资源投入与产出比,以完善此论点。】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一个严格的导师,在批改学生的作业。

郑佳徽不用它提醒,也已经想到了。

“我要真是影宗的管理者,我在别的地方可能会省钱,但供养这批‘活秘典’的钱,我一文都不会少,甚至会加倍投入!”

“为什么?”

苏慕雨追问道。

“因为价值!”

郑佳徽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影宗的职责,是镇守天启城,护卫皇权。而那些他们不想让影宗去办的,会破坏朝廷形象、引起朝局动荡的脏活、累活,都是谁干的?”

“是你们,是暗河。”

“这就说明,暗河实际上管理着除了天启城以外,整个北离江湖的‘地下秩序’。而影宗,能直接管辖的地方,只有天启城那一亩三分地。”

“一个是看家护院的,一个是征战四方的。你说,哪个更重要,哪个更需要被牢牢掌控?”

这番话,让慕明策的身体都为之一震。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能将影宗与暗河之间,这种微妙而又核心的关系,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那……那我们反了影宗就好了?”

苏昌河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忍不住挺起胸膛,得意地一甩刘海。

“看来,暗河这一代,注定要在我的带领下,成功走向彼岸了!”

“啧,不愧是我苏昌河!”

“你可别在那儿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郑佳徽一句话,就将他从幻想的云端,直接踹了下来。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意淫。

“既然人家影宗能够牵制暗河三百年,你以为就靠一座万卷楼?那也太小看皇权了。”

“人家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攥在手里。”

“要么是信息,要么是物资,说白了,就是钱!你们暗河这么大一个组织,吃喝拉撒,兵器丹药,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资金链,肯定有一部分被他们捏着。”

“或者,实在不行了,干脆就派人,渗透到你们暗河内部,当盯梢的‘内鬼’。”

“甚至,你们三家之中,说不定就有被彻底收买的……”

郑佳徽每说一句,苏昌河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一旁的慕明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手臂、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感觉自己这辈子积攒的阅历和智慧,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粗浅。

就这简短的几句话,她竟然已经将暗河与影宗之间,明里暗里的复杂局势,分析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是什么乡野神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

“那……依姑娘之见,我暗河,应当怎样,才能真正到达彼岸?”

慕明策试探性地问道。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教意味。

苏昌河说要带领大家走向彼岸,他之前是不怎么信的。

但现在,如果加上眼前这个女人……

他觉得,或许,真的有几分可能。

“依我之见嘛……”

郑佳徽看着三双齐刷刷投向自己的,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很简单。”

“第一步,想尽一切办法,把万卷楼,以及那些‘活秘典’,全部毁掉,抹除你们所有的信息。”

“第二步,彻查内部,找出影宗牵制你们的其他东西,无论是钱,是物,还是人,全部切断。”

“第三步,就简单了。按照一个正常的江湖门派那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有人来挑衅的,直接打回去;没人挑衅的,你们就该干嘛干嘛,照常生活。”

“啊?”

苏昌河愣住了。

他还以为郑佳徽能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点子呢,结果……就这?

这么平平无奇?

“啊什么啊!”

郑佳徽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你以为,你们做杀手之前,杀的那些人,他们的亲朋好友,就没有印象了吗?”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苏昌河,叹了口气。

“能让朝廷动用你们暗河去下杀手单子的,目标人物,会是简单角色吗?”

“朝廷为什么不用官府,不用军队?因为那些人,杀不得,或者说,不能明着杀!杀了会留下巨大的后患!”

“可朝廷又必须让他们死,所以才会派你们这些‘黑手套’去干脏活。”

“以前,有朝廷在后面给你们撑腰,给你们抹除痕迹,那些仇家自然找不到你们头上。”

“可一旦你们和朝廷翻脸,脱离了掌控,你们猜会怎么样?”

郑佳徽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现实。

“你们,就会从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变成一个暴露在阳光下的靶子。”

“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他们的门派,他们的家族,他们的朋友……所有的仇恨,都会在第一时间,铺天盖地地涌向你们暗河。”

“到那时,朝廷不仅不会帮你们,甚至还会在背后捅你们一刀,以此来撇清关系,平息众怒。”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庭院的景色。

苏昌河脸上的得意和兴奋,一点点地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终于明白了。

暗河的枷锁,从来不只是影宗,不只是那座万卷楼。

真正的枷锁,是他们三百年来,亲手犯下的,那累累的血债。

朝廷,既是他们的主人,也是……他们唯一的保护伞。

想要自由,就要先独自面对那片,由他们亲手掀起的,血雨腥风。

这一刻,彼岸,显得如此遥远。

而通往彼岸的路,竟是由无尽的尸骨与仇怨铺就。

苏昌河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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