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不负
黄绾绾跪在焦土上，膝盖陷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里，周围还在冒着细烟，空气里有烧灼后残余的温度，还有一股混着铁锈和焦肉的腥臭味。
她扶着一截被炸断的炮管支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倒伏的身影，有的还在微弱地蠕动，有的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也带上了磨损的粗粝感："还有没有活着的……还有没有活着的！"
风从她面前吹过去，带着尘埃和灰烬，在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之间打转。
她的声音传出去，在空旷的废墟上撞了一下又散开了，像是掉进了一口太深的井，等不到回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横陈的肢体和破碎的旗帜，手指在炮管边缘不自觉地攥紧了。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听到了回应。
"有！"一道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灵力耗尽后的虚弱。
一个人从半截倒塌的帐篷底下撑着手肘爬出来，满脸是灰，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黄绾绾认出了那张脸，天戈小组的成员之一。"还有活着的！"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有人从一堆倒下的弹药箱后面踉跄着站起来，有人从一截战壕的塌陷处被人从下面推出来，有人互相搀扶着从远处的焦土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黄绾绾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正在聚集的面孔，数着人数。暗箭小组和天戈小组残存的半神加起来一共七人，加上她自己和张狂，还剩下七位半神两个化域境。
然后是更外围那些正在缓慢聚拢的身影，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断了手臂，有人被流弹削去了半只耳朵，有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腿骨裂了。残存的士兵总共几十人。
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黄绾绾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几十万人，只剩下这么几十个。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异族的冲锋队伍正在逼近。他们的脚步声齐整而沉重，像是无数根鼓槌同时落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节奏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张狂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重新凝聚的冬剑，剑身上的霜花比之前薄了很多，像是连灵力都快透支了。
他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旗帜和铠甲，喉咙里挤出一声悲怆的嚎叫，像是整个人被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迈步就要往前冲。
"张狂！"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掌心带着一股他已经很熟悉的气息，他转头，对上了他大师兄云卷的脸。
云卷的道袍已经破了三处，袖口被烧卷了边，脸上有一道横向的血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但他的手很稳，扣着张狂肩膀的时候纹丝不动。"上去送死吗？"
"去空间通道。回蓝星。"
云卷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急速逼近的那片烟尘和旗帜，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狂脸上，"回去告诉所有人，异族要来了。你跟这个小姑娘都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黄绾绾。
云舒也开口了，站到云卷旁边，语气比云卷的更急促一些，但同样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们留下断后。你们走。"
张狂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云卷没有等他回答，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那些准备留下的半神和残兵的前面。
他的身影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他的脊背挺直了，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倒下的旧木杆。
黄绾绾站在张狂身侧，她已经动了。她没有多说什么，拉了张狂一把，转过身，朝着空间通道的方向开始跑。
张狂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脚步从踉跄变成了快步，又从快步变成了奔跑。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云卷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和尘烟。他看了一眼左右两侧那些站到他身边的人，云舒、云散、其他几位半神、残存的士兵们，有人手里还攥着断掉的刀，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
云卷开口了，声音在风里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铁上。"诸位，记住我们来时的誓言。"
那几句话浮在战场上空的硝烟里，穿过正在燃烧的残骸和正在弥漫的烟尘，传到每一个站着的人的耳朵里。"不负国家。不负宗门。不负己。"
云卷说完这句话后，双手张开，灵力在他周身猛地翻涌起来，像是最后一截被点燃的引信，在即将燃尽之前爆出了最亮的那一下光。
他率先飞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直奔异族大军中两名正在高速逼近的半神级高手。
双方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灵力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那片区域的尘土全部掀了起来。
然后他们一起坠入了异族军阵的密集区域，后续的光影被蜂拥而至的身影遮住了，看不清了。
云舒和云散几乎是同时动的。云舒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张狂奔跑的方向，那道背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小师弟——"他的声音被风拉长了，带着一种最后交代的质地，"回龙国去。莫回头。莫停留！"
云散紧随其后，他的笑声短促而响，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苦涩还是痛快的东西。"大师兄！我们来了！"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从不同的角度切入了异族大阵的侧翼。
其他几位半神也动了。有人带伤冲在最前，有人一边吐血一边凝聚着最后一道灵光，那些残存的士兵们跟在后面，有人握刀，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有人什么都没有拿，只是迈步冲了进去。
在入阵之前，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同样的几个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嗓音重复着，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已经沙哑得变了形，但那些字没有变——
"不负国家！不负宗门！不负己！"
"愿死战报国！"
喊声在风里散开了，很快被异族大阵中密集的灵光碰撞声淹没。
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融在了那片正在涌动的灰黑色浪潮之中，像是投进火堆的几根细柴，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就彻底融入了那片翻涌的光海。
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太短了。仅仅片刻之后，新的身影已经从异族大军前阵的位置腾空而起，越过那些正在交战的区域，直奔空间通道的方向。
张狂的脚还在不停地蹬着地面，他的呼吸急得不像是他自己的，胸腔里在烧，膝盖在发软，但他没有停。身后那些气息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
黄绾绾在他身后跑，她能感觉到后面的追击正在逼近，快过他们的速度，也快过他们能甩开的速度。
她看了一眼张狂的背影，看了一眼空间通道的入口还剩的距离，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停下来了。
"张狂！"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喊完之后就转向了，面朝追兵的方向。
玄女锦纱在她转身的同时从她体内炸开，无数条细长的锦纱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带着灵力凝结的光泽，在空中铺展开来，挡住了那些正在高速逼近的身影。
张狂跑出了十几步才感觉到身后少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到黄绾绾站在那片翻涌的锦纱中间，背对着他，面朝那些正在撞上锦纱防线的异族追兵。
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张了张嘴。
"张狂！跑啊！！别回头！！你想我们都白死吗？！！"黄绾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被灵力碰撞的声响和风声撕扯得有些变形，但每一个字都像抽在他身上。
张狂还想往前迈步，一道锦纱从侧面飞来，卷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空间通道的方向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时借着那股力量在地上滚了两圈，顺势爬起。他站起来了，他没有回头。他开始跑。
黄绾绾听到身后那道落地的声响远去了，她没有转头去确认。她的面前，那些锦纱正在一片一片地断裂，像是被无数刀刃同时切割的丝绸，每断一根都伴随着一阵灵力的崩散声，又短又脆。
最后一声响是最长的那道锦纱从中间裂开的闷响，像是整匹布被从正中央撕开。嗤啦一声，玄女锦纱全数断裂，残片在空中翻飞着散落下来，像一场被撕碎的雪。
一道沉重的身影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砸起的尘土溅了半人高。铠甲厚重，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身形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
半神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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