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问卦
空间通道的光芒退去的时候,白蝶踏上了蓝星的土地。脚下的地面是实的,踩上去没有异族战场那种被炮火翻犁过无数遍的松软感,而是一种硬实而干燥的质感。
空气里没有硝烟和焦土的味道,带着一股北方深秋特有的凉,从旷野上吹过来,拂过他的脸侧。
他在空间通道出口处停留了片刻。武圣和兵主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他们有各自的部署要完成。
但赵老已经站在出口外等着了。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微微有些佝偻,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那种沉静的气息让人没法忽略他。
他没有多问异族战场上的事,只是看了白蝶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赵老说。
"回来了。"白蝶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赵老转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过去。白蝶跟在他身后,坐进后座。
车辆平稳地驶离了空间通道的入口区域,穿过外环的公路,朝着龙京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辆不多,秋天的树叶子落了满路,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蝶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玻璃,目光落在外面那些不断向后流动的街景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车里看蓝星的路了。
那些普通的街道、普通的行人、普通的路灯和店招,一切都在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运行着,没有人知道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后排的苍白年轻人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这种感觉让白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回到龙京后短暂地见了李老一面。李老站在赵老的小院里等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他见到白蝶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缸子递过去。
白蝶接过来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喉咙深处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把缸子递还回去,李老接过,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没有嘱托,就是一个照面。然后白蝶离开了龙京,朝着求道观的方向继续前行。
求道观坐落在龙京近郊的一座矮山半腰上,建筑不恢弘,青瓦白墙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从山脚的路口看过去,要拨开层层交错的枝丫才能窥见一角屋顶。
白蝶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香火不断的模样,信众们在山道上往来,观门敞着,烟气从殿内飘出来,在秋日的阳光里斜斜上升。
这一次不一样了。山道上空无一人。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边缘卷曲着,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
观门紧闭,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有些褪色了,铜环挂着的锁没有锁,只是搭着,像是有人在离开前随手扣上去的。
灵观道人在门口等着。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扎着,头发已经全白了,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瘦了一些,脊背也有些微微的弯了,但他的目光依然稳,像一池枯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看不见的深度。
白蝶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多话。"前辈。麻烦你了。"
灵观道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并不锐利,也不带探寻,只是像看一个走了很远路终于到了的人。
他侧身推开了观门,木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门槛后面的庭院里落满了黄叶,石缝间的青苔已经有些枯了,压在干燥的泥土上,显得颓败。
"前些日子带着弟子们下山去了。"灵观道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了很长岁月才会有的松弛,"本想着等这场仗打完再回来,没想到先等到的是你。"
白蝶没有接话。他跟在灵观道人身后穿过了前庭,绕过那座香炉已经冷透了的铜鼎,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往后院走去。
观里确实空无一人。那些平日里有弟子洒扫的廊道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扬起细小的土粒,在光线下浮动着。
灵观道人推开了祖师堂的门。光线从外面涌进去,照在堂内那几尊静静端坐的神像上,把塑像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和裂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香案上空空的,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块深色的木牌立在正中,上面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灵观道人从侧边的柜格中取出一束香,在案前的油灯上点燃了,三炷香插入铜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静室中缓缓散开。
白蝶站在堂中,看着那几尊神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两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认真,膝盖触到蒲团的瞬间,双手合拢,俯身,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实在,额头贴在微凉的砖地上,停留片刻再起来。
他没有许愿,没有说话,只是在做这个动作本身。
这三拜里有对前人开辟这条路的敬意,也有对道门接纳他一个外人在此闭关的谢意。
灵观道人站在一旁观礼,没有出声。
等白蝶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两人才一同走出祖师堂,沿着一条两侧长满矮竹的小径往后院的静房走去。
竹叶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细致而持续的私语。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步向前延伸。
快走到静房门口的时候,白蝶忽然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间青瓦覆顶的小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了灵观道人一眼。
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但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压着,不重,但持续。
"前辈可会卜卦?"
灵观道人的脚步也停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白蝶,那道温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他接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身为道门中人,卜卦自然是会一些的。"
白蝶站在那丛矮竹旁边,秋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形成一片细碎的斑驳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风卷动又落下的落叶上,声音带着一层极薄的疲惫,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到站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那还请老前辈,替白蝶卜一卦吧。"
灵观道人看了他两息。他没有多问,没有说他很久不替人卜卦了,也没有说心诚则灵。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路旁那丛矮竹旁边,从一根低垂的枝条上摘了六片叶子。
叶片还带着一点残绿,边缘微微卷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他把六片叶子握在掌心里,拢了一下,然后看向白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要求什么?"
白蝶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竹叶缝隙间穿过,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青石板地面上,不长不短。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被握在灵观道人掌心中的树叶上,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求未来。"
他把自己藏了许久的迷茫和空虚轻轻放进了这三个字里。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那件事,不知道如果做成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如果失败了又该怎么面对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这些念头一直压在他的胸腔深处,平时被他用行动和决定盖住了,但此刻在静观空无一人的竹影之间,它们浮了上来,翻到了表面。
灵观道人看着白蝶的眼睛,什么也没说。他把掌心的六枚树叶向空中轻轻一抛。
叶片离开他掌心的刹那,被午后的微风吹散了一下,又聚拢起来,打着旋儿飘落,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
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散成一幅不规则的图案。
但白蝶已经不再看那六片叶子了。就在灵观道人抛出树叶、它们在空中翻卷的那一瞬,白蝶忽然回过神来了。
他站在竹影中,看着那些正在落地的叶片,他的目光没有追随着它们的轨迹,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从不信这些,他从来只信自己手里的力量和脚下踩的路。
但就在刚才,在茫然和压力交融的间隙里,他失守了。他开口问卦了。
白蝶没有再回头去看地面上的卦象。他已经往静房的方向迈出步子了,背对着灵观道人,背影清瘦,步伐平稳。
他走过那几片落叶时没有低头,像是已经把那短暂的心神失守抛在了身后,重新回到了那个习惯了只信自己的状态。
灵观道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送着那道苍白色的身影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静房,一步步远离,直到背影在廊柱的转角处消失。
然后他才低头看向地面上那六片散落的树叶。他的目光在叶片之间移动着,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看清了卦象。但他没有读出声来。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要把那幅画面稳妥地收进心里。
"这一卦……主的是孤星入命。乾坤相冲,阴阳不交,地火明夷,前途无光……这一生,注定无家可归,孤苦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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