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宋禾是胆小鬼

宋禾回到主防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带着那支从高地上撤下来的队伍穿过防线侧翼的通道，沿途的士兵们在让路，有人在搬运弹药，有人在抬担架，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什么，所有人都只是侧身让开，让他过去。

他走到指挥部的时候，门帘是掀开的，陈铮正站在沙盘边上低头看地图。

宋禾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走进去，立正，汇报战损和撤防情况。他的声音保持着平常汇报时的节奏，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段描述都清晰。

陈铮听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宋禾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他眼角下面那层没有藏好的青色，然后什么也没说，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宋禾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裤缝处攥紧又松开，然后开了口。"司令。那天晚上……我也去了。"

他没有说"我去了"，他说"我也去了"。这个"也"字像是一根很细的钩子，把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都钩了出来。

陈铮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禾，那双被战火磨了太多年的眼睛里透出的神色很复杂，像是一层沉淀已久的平静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回去，只是水面上的光线多了一道细碎的反光。

"我带了人到炮兵阵地外围。比我快一步的敢死队已经先到了，他们让我撤。我撤了。"

宋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像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呼吸在撑着那几句话，"后来他们打起来了，我听到了动静，没有回去救。我当时不知道那支敢死队里有沐清风。"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颤抖。

像是把那句"我不知道是沐清风"从胸口最里面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等着对面的老将军朝它看一眼。

陈铮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灵能灯的光从侧面照在陈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把那道道刻痕照得更深，眼窝下面的阴影像是又被什么加重了一层。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速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才能放出来。

"万事，战后再说。"他放下笔，没有再抬头看宋禾，"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你部伤员需要轮换休整，弹药补给去后勤部对接。去吧。"

宋禾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陈铮没有再看他，已经低下头去翻另一份文件了，那只握笔的手动得很快，像是要把面前那些战报和调令全部看完，像是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把自己眼前的光线全部填满。

宋禾慢慢退出了帐篷，站在门口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呼吸松了一下，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并没有减轻多少。

接下来的时间，他把自己塞进了所有能塞进去的工作里。伤员安置、战损统计、弹药调配、防区交接，每一件需要签字的事情他都亲自过目。

他不让自己停下来，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地图，从早晨睁眼到深夜躺下，脑子里转的全是阵线、火力点和补充路线。他不敢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到那天晚上，想到自己转身走掉的时候身后那片正在翻涌的火光和喊杀声，想到那个他到现在还没找到的尸体，想到他该怎么去见沐素雪。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后勤部的仓库区设在防线后方的一片平地上，几顶大帐篷连在一起，物资箱码成几列，人来人往。

宋禾刚跟后勤负责人对接完下一批弹药的数量和运送路线，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连日操劳后有些沙哑的尾音，但即便沙哑了也还是那个她独有的柔和质地。

"宋禾？"

宋禾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脚停在原地，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了他面前。

他的背对着那个声音站了两息，那两息里他的肩胛骨微微绷紧了一点，像是整个人在用某种无声的力气把自己撑住。然后他转过身。

沐素雪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绿色的文职制服，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文件边缘被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脸颊的弧度更薄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痕，头发也梳得不如以前齐整，有几缕散在耳侧没来得及别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宋禾脸上，像是确认了一下是他，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又往前多走了半步，把怀里的文件夹随手放在旁边的物资箱上，然后伸手环住了宋禾的腰，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额头贴在他的肩窝处。

她的力度不算大，但很紧，像是怕他走了，又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挂住的地方。

宋禾被她抱住的瞬间，整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两只手悬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回来了……"沐素雪的声音从她埋在他肩窝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宋禾……清风，殉国了。我没有弟弟了。"

她的声音没有崩溃，没有痛哭，只是很慢地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但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块布料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湿。

宋禾站在那里，被她环着腰，她在他怀里，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看到了他回来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靠着的人，她只是在她弟弟死了之后，把自己撑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宋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害怕了"，想说"如果我当时知道是他"，想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但那些话全部卡在嗓子里，像一堆被塞得太满的石头，一块都掉不出来。

他不敢说。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说完之后，沐素雪会从他怀里退开，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会用一双带着恨意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他无法承受那个画面。他也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放弃了沐清风。

他站在物资箱和帐篷之间的过道里，被一个刚刚失去了弟弟的女人紧紧抱着，她不知道她抱着的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转身走掉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落下来，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用力太大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沙哑和轻颤。

"……我在。"他说。就只有这两个字。他不敢说别的。

他站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过道中央，抱着一个失去弟弟的女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往下沉。这一刻他不在是什么手握重权的参谋，不在是什么碎岳宋禾。他只是个胆小鬼。

一个明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口的、害怕失去眼前这一切的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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