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哀伤
花阴走到后勤营区深处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一排行军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灰绿色的帆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有人在帐篷之间穿行,抱着文件箱或扛着物资袋,脚步匆匆。
花阴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一个。他站在帐篷之间那条土路的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一座堆满麻袋的临时仓库,在仓库与一座小帐篷之间的夹缝里,看到了她。
沐素雪坐在一张低矮的马扎上,背靠着帐篷的帆布墙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但那些影子像是从她眼睛里穿过去了一样,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很显然,沐素雪知道了。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色很明显,像是一夜没有睡过。她的脊背挺直着,但那种直不是放松的直,更像是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撑在那里,不让自己弯下去。
花阴在她面前站了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出声,不知道该怎么出声。
沐素雪的视线还是落在那些走动的人影上,没有偏移,像是没有看到他。花阴蹲了下来,慢慢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伸出手,握住了沐素雪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那种清晨露水浸透过的微寒,搭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
"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这两个字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要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安慰人。
以前有人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总是站着,沉默着,等人自己哭完。他以为那样就够了。
但此刻不一样。他蹲在一个刚刚失去弟弟的姐姐面前,握着她的手,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找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话。
节哀?那跟废话有什么区别。人已经没了,说节哀就真的能节了吗。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沐素雪的目光慢慢动了。那些从她视线里穿过去的人影终于退开了,她的瞳孔重新对焦,落在了面前这张苍白的脸上。
她看了花阴好几息,像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想对他笑一下,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笑一下。但那个弧度刚起来,就垮了。
她的眼睛里同时涌出了泪。没有预兆,没有声音,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上。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回去。
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被捂碎了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怎么堵都堵不上。
"花阴,"她的声音被手掌压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清风……清风他……"
她没有说完。她也说不完。
花阴蹲在她面前,看着那些眼泪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军装裤的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也钝钝地疼起来。沐清风。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衣服、说话温温和和、从不跟人红脸的人。那个他花阴在这世间仅存的羁绊之一——就这样没了。
花阴抬起手,用手掌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伤兵营里沾上的药草和灵力残余的气味,落在她脸侧。
他擦了一下又一下,但那些泪像是擦不完一样,刚抹掉一道又有新的涌出来。他没有停,只是一直擦着。
沐素雪哭了很久。久到周围路过的人开始刻意绕开这个角落,久到光从侧斜变成了正铺。花阴蹲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但没换姿势。
他握着她的手,替她擦眼泪,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劝慰话,只是陪她蹲在那里。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直到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露出了那张被泪水和指痕印满的脸。
沐素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那种呼吸。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残留的泪痕抹散在脸颊两侧,然后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开口了。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她已经坐直了一些,把脊背重新撑了起来。"花阴,你回去吧。你还有你该做的事,我这边……我这边没事。"
花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声音里的哽咽还没有完全褪尽。
但她已经在逼自己恢复过来了,那种她一贯的方式——用做事来替代感受,用行动来堵住所有可能崩塌的缝隙。他看懂了,但他没有拆穿。
"沐姐。"他开口说,"我去把他的尸首带回来。"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往营区外面走。但他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一股力气攥住了。
沐素雪的手抓着他,力气比他想象的大。他回头,看到她已经从马扎上站起来了,那双还泛着潮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股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强烈的、不容拒绝的恐惧。
"不要去。"
花阴停住了。"为什么?我能做到。我进去,把他带出来,不会让任何东西拦住我。"
沐素雪摇头。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能去。小花,听话。"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刚刚哭过的沙哑,"清风已经战死了……衣冠冢照样能祭奠。你如果去强夺尸首,万一那边已经布好了埋伏呢?万一他们就是在等着有人去收尸呢?"
花阴张了张嘴,想说"他们拦不住我"。但沐素雪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口。
"在我眼里,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弟弟妹妹。"她的声音忽然静下来了,不抖了,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不能再失去了。"
花阴站在那一步的距离里,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身后,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眼眶红着,头发有些散乱,手腕上还缠着昨天搬运物资时被麻绳蹭出的红痕。她就那样抓着他,像抓着一根随时可能被冲走的浮木。
花阴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一种锐利的、以前很少体验过的刺痛感从鼻腔深处蔓延上来,直冲眼眶。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就从他的右眼角滑下来了。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水痕。
他哭了吗?他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流泪了。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生死、习惯了别离、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一个一个熟悉的名字变成过去时。
但此刻他站在晨光里,站在一个刚刚失去了弟弟的姐姐面前,被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抓住了,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会哭的。
他的情绪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晰了?他分辨不出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去。"
沐素雪松开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像是那口气松下来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还是完完整整的,然后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了很多,"去吧。"
花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不会在他转身之后一个人倒下去。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沐素雪还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花阴脚下的泥土上。
他没有再回头。他往前走,穿过那些帐篷和物资堆,穿过那些快步行走的身影,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晨间营地。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那股酸意还停留在他的鼻腔和眼眶里,但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湿痕,把那只手放下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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